她需要查阅当年的粮草转运记录。这几乎不可能——那些档案深藏户部库房,有专人看守。除非……
夏简兮想起白日里那位户部小吏的抱怨:“堆得跟山一样。”专案组调阅历年账册,必然导致大量档案被搬出库房,堆积在临时办公场所。那些场所的看守,或许不如库房严密。
一个危险的计划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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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夏简兮以“替刘大夫送润喉膏给一位在专案组做文书工作的远房侄子”为由,来到了位于皇城东南角的案牍库院。这是临时拨给专案组堆放、查阅档案的院落,原是前朝某王府的偏院,建筑老旧,看守的兵士明显有些懈怠——连日的枯燥值守和阴雨天气消磨了他们的警觉。
夏简兮易容成一个面色蜡黄、畏畏缩缩的小厮,挎着个盖蓝布的竹篮,篮中底层确实有几罐润喉膏,上层却藏着一个小巧的皮囊,内装她这几日精心调配的粉末:曼陀罗花粉混合少量甘草末,点燃后能让人短时间内昏沉嗜睡,但气味被甘草掩盖,近似于受潮的旧纸气息。
她早打听清楚,那位“远房侄子”今日休沐不在。门口的兵士查看了她的腰牌(刘大夫早年行医时获赠的某衙门通行牌,早已过期,但夜色中不易辨清),又见她篮中确实是药罐,便挥手放行,只嘱咐快去快回。
院落很大,三进房屋都堆满了账册木箱,只留出狭窄的通道。油灯如豆,几个书吏还在埋头抄录,哈欠连天。夏简兮低头快步穿过前院,来到中院堆放“丙戌年北境粮储案卷”的区域。这里无人值守,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晃。
她迅速扫视箱笼标签,找到标注“丙戌年秋,朔州、云州粮运勘合存底”的木箱。箱盖未锁——或许因经常取用。她轻轻掀开,霉味扑面而来。借着廊灯微光,她快速翻检。一册,两册……在第七册的末尾,她找到了编号带“七”字的批次:丙戌年七月廿三,朔州仓发往云州前线,押运官——周大有。
正是那位“病故”的押运官。
她屏住呼吸,翻开这页。记录显示该批粮草共两千石,损耗注记为“途中遇雨,霉变三十石”,属正常范围。但页边有一行极小的朱批,字迹与主记录不同:“朔州仓实发一千八百石,余二百石以陈年糠麸填之。”朱批末尾有个花押,形似一个“孙”字的变体。
孙兆安!
夏简兮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背窜起。这是确凿的篡改证据,且直接指向曹党核心人物之一。她迅速从怀中取出极薄的棉纸和炭笔,拓下这一页的格式、数字及那行朱批。刚将账册原样放回,忽听前院传来人声:
“杜御史,您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一个清瘦的声音答道:“想起一桩疑点,需再核一批勘合。你们自去歇息,我看看便走。”
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简兮浑身冰凉。杜御史若此时进来,她绝无可能躲藏。情急之下,她瞥见墙角堆着几个空箱笼,便闪身躲入其中一个,将箱盖虚掩,只留一道缝隙观察。
油灯的光晕先至,随后是一袭半旧的青色官袍。杜御史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眉间有深纹,此刻正凝神看着手中的卷宗,口中喃喃:“丙戌年七月……朔州仓……”
他径直走向夏简兮方才翻动过的木箱,取出那册账本,就着灯细看。夏简兮在箱中屏息,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杜御史的手指停在那页朱批上,久久不动。昏黄的灯光下,他嘴角渐渐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决绝。忽然,他似有所觉,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夏简兮藏身的角落!
夏简兮几乎要闭目等死。
但杜御史只是凝视片刻,忽然低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死寂。
就在夏简兮犹豫是否要现身时,杜御史却忽然转身,背对着箱笼方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风雨将至,各自珍重。有些东西,握在手里是祸,递出去……也可能是祸。但总比烂在泥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