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毫米的针管笔,出墨量极细,但正因为细,笔尖更容易干堵。正常使用这种笔的时候,每画三五分钟就要擦一下笔尖,防止墨水干结之后影响出墨。他从动笔到现在——你们掐一下时间。”
赵磊看了一眼手机:“十七分钟了。”
“十七分钟,没有擦过一次笔尖。”沈卫国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带着专业判断的笃定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质地。“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对笔尖的墨水饱和度有极其精确的判断,他知道自己的笔还能撑多久,什么时间需要停,什么时间可以继续。第二,他的画面没有出现过任何因为笔尖干堵造成的出墨不均,说明他在那十七分钟里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提笔、每一次落笔,都在下意识地调整笔尖的状态。”
钱伯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这种对工具的感知,不是练出来的。是天赋。”
沈卫国没有否认。
而此刻,屏幕上楚辰的笔已经画完了福来格林的左侧衣领。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线条以惊人的一致性铺满了整个区域,在局部放大窗口里看,那些线条的排列密度几乎达到了印刷品的标准。
每一根线条的起点和终点都干净利落,没有飞白,没有毛边。
赵磊忍不住出声:“沈所,他画的这些线条……如果我不用手摸,光用肉眼看,我真的分不出来跟真钞上的雕版线条有什么区别。”
“用肉眼看当然分不出来。”沈卫国说,“因为他的线条精度已经进入了微米级。肉眼的分辨极限是大约0。1毫米,他的线条密度远超这个标准。你肉眼看过去只会感觉到‘整齐’,但具体怎么整齐法,只有放大之后才看得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把手伸出来。”
赵磊伸出手。
沈卫国用手指在赵磊的掌心上划了一道极轻的线:“如果我这样在你手上划一下,你能感觉到我这根手指划过你皮肤的力度和速度吗?”
赵磊摇头:“太轻了,感觉不到。”
“那如果我先在你手上划十道完全一样力度、完全一样速度的线呢?你感觉得到吗?”
赵磊想了想:“应该还是感觉不到,太轻了。”
“那如果我划一百道呢?每一道的力度和速度都完全相同,间距完全一致,从你的掌心划到你的指根。你感不感觉得到?”
赵磊愣住了。
钱伯年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正常人都会感觉到。不是因为单条线有分量,是因为一百条线的‘规律性’会被皮肤捕捉到。这就是为什么真钞上的雕版纹路用手摸会有凹凸感——不是每一条线都有起伏,是无数条完全一致的线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整体结构。这小子用一支针管笔,在纸上画出了同一种效果。他在用平面的东西模拟立体的触感。”
孙浩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已经不是画画了……”
“这是伪造。”沈卫国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冷峻的技术判断。“他做的事情,就是印刷行业最核心的环节——母版制作。不管是钞票还是证券还是护照,第一步永远是把图案以最高精度的形式呈现在版面上。传统的做法是用雕刻机,用化学蚀刻,用激光。他用的是手。”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办公室里三个人的脸。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给他一台真正的印刷机和合适的材料,他手里这张纸——这张他用十七分钟画出来的头像——可以直接拿来制版。他跳过了所有设备成本最高的环节,用一支不到十块钱的笔,完成了母版制作的第一步。”
钱伯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重新看向屏幕。
楚辰已经画完了头像部分的主体轮廓,正在用一支0。02毫米的笔在头像下方的文字区域进行微缩文字的起笔。
那个区域小到在常规画面里根本看不出任何细节,只有导播切出的局部放大窗口里,才能隐约看到笔尖落下之后留下的一道极短的墨痕。
钱伯年看了几秒,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老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