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隆冬,前夜微雨方歇,山间湿寒侵骨。浓雾如乳,漫过层峦叠嶂,十步之外唯见茫茫。脚下枯叶经雨,滑腻难行,偶有松枝横斜,拂落满肩碎玉。
正行间,雾气忽地裂开一道隙缝。
但见一痕青白亮色自深处透出,继而两道人影自雾中并出。
当先男子年约弱冠,身量颀长,着一袭天青色素面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宫绦,并无佩玉,只坠一枚小小铜印,行走间泠然清响。那袍子半旧,衣角沾了泥痕,却被他穿得轩然霞举。因连日劳顿,发髻微松,几缕墨发散落额前,反添一段不羁。
他身侧紧随着个苗家女子。
那女子身量高挑,较寻常男子也不遑多让,一身靛蓝苗装,对襟短衫紧紧裹着身段。
那身段委实惊心动魄,前襟绷得几乎要迸开银扣,偏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走动时百褶裙摆漾开如水波,裙下双腿修长笔直,每一步都踏出妖娆弧度。
她满头银饰繁复精细,额前流苏随步摇曳,衬得一张脸愈发明艳。一双凤眼尤其惑人,眼尾天然上挑,瞳仁漆黑如子夜,流转间似有幽光。真真是自然眉黛,不假丹青,素面朝天,无妆自艳。
这般容貌,本应带着凌厉的攻击性,可她偏偏生着个微微翘起的鼻尖,添了几分稚气;嘴角常含三分懵懂笑意,于是那股妖异便被冲淡,化作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而诱人的矛盾。
雾散处,晨光恰好斜斜照来。
男子一身天青,女子满身银亮,一刚一柔,一沉静一秾丽,竟似画中金童玉女,说不出的登对般配。
不正是穿山越岭的杨炯和童颜。
二人已行了半个时辰。
童颜起先还规规矩矩跟在杨炯身后,指着前路说这是野猪常走的兽道、那处有她三年前设的捕兽陷阱。
待雾渐浓,路愈滑,她便渐渐挨近过来。
“呀——!”童颜忽地轻呼一声,身子一歪,堪堪往杨炯臂上靠去。
杨炯眼疾手快扶住,她便顺势站定,低头看着脚下:“这青苔好生滑腻,险些跌了。”
杨炯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待她站稳,便松开手继续前行。
行不出二十步,童颜又“哎哟”一声,这回是被横伸的枯枝勾住了发辫。
她歪着头,银饰一阵乱响,可怜兮兮望向杨炯:“挂住了,你快帮我解解。”
杨炯驻足,拨开那枯枝。
分明轻轻一扯便能脱开,童颜却偏着头不动,任由他指尖拂过自己发梢,呼吸渐渐急促。
待树枝解下,她也不言谢,只抿着嘴笑,眼波流转,在杨炯脸上停了停,又移开,复又转回来,如此三番。
杨炯再迟钝,此时也省得这女子分明是故意的。他也不戳破,只闷头赶路。
童颜见他不应,愈发大胆,走着走着便往他身侧挨,裙摆蹭着他袍角,银铃细碎作响。
又行一程,前头一株巨树横倒,树身足有合抱粗,横亘小径当中。
童颜眼睛一亮,待到近前,脚下“恰好”一滑。
这回她未能“稳住”,整个人往杨炯怀中跌去。
杨炯早有预备,不待她挨实,已伸手抄住她纤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