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何垚的心情是很沉重的。
只是连日来的逃亡淡化了这种情绪。
一静下来,阿才那双慢慢失去神采的眼睛就浮现在他脑海里。
何垚没表现出来,他觉得冯国栋可能无法理解自己对于杀人这件事的心理负担。
这个事实清晰沉重地压在他的良知上。
即使在矿坑里见过更残酷的死亡,即使知道阿才死有余辜,但当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终究是自己亲手终结了一个生命。
那种手感和声音,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气味,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神经末梢。
他猛地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食道。
“阿垚?你没事吧?”冯国栋紧张地靠过来。
“没事……”何垚摆摆手,声音嘶哑着说道:“只是觉得有些路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冯国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世道,很多时候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心软,死的可能就是自己。阿才那种人活着就是祸害。你做了该做的事。你要多想想那些你想保护的人。”
道理何垚都懂。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和病痛将自己拖入半昏迷的旋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明显不同于他们这艘渔船发动机的更为低沉有力的马达轰鸣声隐约从后方传来!
冯国栋身体瞬间绷紧,像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挪到舱口边缘,撩开帘布一角向外窥视。
“老伯!”冯国栋压低声音,但足够让船头的人听见,“后面有船!”
掌舵的老渔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对旁边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
年轻人立刻蹲下身,从船舷边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快速打开。
里面竟是一把保养得不错的双筒猎枪。
老渔民则猛地一打方向,渔船不再沿着河道中央行驶,而是猛地拐向右侧一片生长得异常茂密几乎垂到水面的芦苇丛里。
船体刮擦着芦苇茎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但也迅速将人和船隐入了一片摇曳的绿色屏障之后。
发动机被刻意压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怠速状态。
渔船靠着惯性,在芦苇荡的掩护下缓慢向前滑行。
后方那马达声越来越清晰,不是一艘,听起来至少有两艘。
速度很快,正逆流而上。
方向正是他们刚才的航道。
船舱内,何垚和冯国栋屏住呼吸。
何垚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他一只手按住怀里的文件,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藏在腿侧的匕首。
冯国栋则将手枪的保险轻轻打开,枪口对着舱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