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哲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对话,这时才清了清嗓子,“乐哥,你还记得你来春城,咱们喝酒时聊过的么?关于……遴选。”
“嗯,怎么,有机会?”
“对,但又有些不一样,”金成哲笑道,“遴选这事,目前还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面向全省、全国公开选拔的,基本没有,都是那种直线垂直单位用的法子。”
“不过,去年底上面出了个文件,选拔人去上面部委挂职锻炼,也就是上挂。”
李乐心中一动,隐约抓到了什么。
“也是赶巧了,按年龄、学历、工作年限、民族成分……各项条件,要不是我们处室原来那俩哥们儿,去年一个终于等到机会申请下放到地市锻炼,一个借调去了别的专项组还没回来,也轮不到我。”
“领导看我平常工作还算上心,也听话,就把我名字报了上去,上个月刚参加了上面组织的考核,还有公示,估计……十一月份,就得去燕京。”
“上挂?”李乐问,特意强调了“挂”字,“不是借调?”
“借调谁去?”金成哲咂咂嘴,“那是去干活当牛做马的,身份模糊,前途未卜,回来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你的坑位。”
“这个是带着帽子下来的,属于选拔西部地区和其他少民地区青年干部到上面部委机关机关挂职锻炼的计划。虽然最后大多数人还是要回去,但平台不一样,见的世面不一样,回去之后的安排……通常也会不太一样。”
“规模不大,但算是个长期项目,主导的是三部委。以前人少,动静也小。现在算是沾了点西部大开发政策的光,名额多了一点点,总之,算是……脚尖,进了那个池子。”
“行啊,大金子,”李乐笑问道,“诶,哪个部门?能说不?”
“嘿嘿嘿,财部。”
“嚯~~~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地方,核心中的核心,你这运气,啧啧啧。”
金成哲扯了扯嘴角,“嗨,要说,也有橙子的缘故。”
“咋?”
“橙子不是景颇人么,我们还是去年省里的民族大团结家庭,上过报纸采访的。”
大金子说得轻描淡写,但李乐知道,在那种特定主题的选拔中,任何一点“特色”或“亮点”,这两口子的少民身份,可能成为点题的砝码。
“嘁,”李乐笑骂一声,“我还是中外友好交流模范家庭呢,也没见给我发个奖章,安排个肥差。”
车里一阵笑声,冲淡了先前谈论去留抉择时的那点凝重。
“不过,合着你俩这意思是……奔着燕京来了?可你这上挂,按规定也就一年吧?一年后还得回春城,橙子要是真去了燕京的律所,这不又两地了?”
金成哲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开始出现零星星点绿色的原野。远处,已经能看到雍州城轮廓的模糊影子,和更远处铁路线上,偶尔一闪而过的、绿皮火车的身影。
“是啊,原则上要回去。所以,过去这一年,很关键。我得把工作干出彩,至少不能出纰漏。还得……看看运气,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能留下最好,毕竟平台不一样,见识不一样。就算留不下,在财部待过一年,结下的善缘,学到的东西,回去也是资本。运作得好,或许能争取去省财厅,离开两办。”
他转过头,看着李乐,“就像你之前提醒我的。在那,有时候身不由己。事情做得越多,越容易被打上标签。身上标签太明显,风险就高。”
“只想安安稳稳做点事,最好,只做组织的人,不做谁的人。”
一句话,李乐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在那个特定环境里,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所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无奈的生存智慧。
把自身价值寄托在更宏大、也更中性的组织概念上。这需要极高的分寸感,更需要一点运气。
李乐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车子驶下省道,路旁开始出现低矮的楼房、杂乱的店铺,麟州快要到了。
“行,”李乐说道,“你们俩,一个想闯出去,一个想挂上去,有谋划,不是脑子一热就成,外面的世界是精彩,但也迷眼,知道自己要什么,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