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的多是鬓发如霜的老人,也有几个中年面孔,神情却都与那些老人相似,不是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圆融,而是经过太多风浪后、反而无波无澜的沉静。
满桌人抬起头。
目光没有燕京场那种克制的审度,只有一种近乎亲昵的打量,那是看着自家孩子过年回来长高了几寸、又稳重了几分的、熟稔而温厚的注视。
见李乐他们过来,一位老爷子笑着招手,“快来快来。”
“韩爷爷。”李乐连忙上前,恭敬地问好。
“好,好。”老爷子须发皆白,但目光清亮,拉着李乐的手,又仔细端详大小姐,连连点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不知道多高兴。”他语气里有感慨,也有欣慰。
“小乐啊,”另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长辈笑道,“听说你在燕京做得不错,没给咱们老秦人丢脸。不过,成了家,就是真正的大人了。以后肩膀上担子更重,行事要更稳当。”
“陶伯伯教训的是。”李乐虚心受教。
“富贞是吧?”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太太拉住大小姐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端详片刻。
“手相好。”她说,“会持家。”
大小姐垂首,任她握着,唇边噙着笑。“
“模样好,气质也好。以后这里就是自己家,常回来。小乐要是敢欺负你,跟我们说,我们替你教训他。”
“小乐,”又一老爷子招手,“过来。”
李乐走过去,蹲下身,平视老人的轮椅扶手,“范爷爷。”
老头耳背,说话声大得像吵架:“你爷爷要是还在,今天得高兴成啥样!”
李乐没答话,只是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
“他走那年,”范爷爷说,“我去医院看他。他还跟我说,老范,等我孙子结婚,你得来喝喜酒。”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李乐。看着李乐,目光从眉骨看到下颌,又从肩线看到袖口,像在检视一株他亲手栽下、多年未见的老树。
“这杯喜酒,我算是喝上了,等见到李团,我得跟他说,这酒,甜,和灭三马的时候一样甜。”
他转向李乐身侧的大小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李家婆姨。”他说,用的是陈述句。
大小姐微微欠身,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他的注视。
老爷子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坐得稳。”他说。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延伸。可大小姐听懂了。她再次欠身,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