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早已不是白色,是一种陈旧的、不均匀的米黄,靠近屋顶的角落,有雨水渗漏留下的、地图般的淡褐色水渍,墙皮有些地方微微鼓起,边缘卷翘。
房顶不高,曹鹏的身高,伸手一蹦,就能够到。
顶上绷着一整块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权当是天花板。塑料布的边缘用图钉和木条固定在四周的墙面上,年深日久,那蓝色褪成了灰白,白色泛出氧化后的、不均匀的黄,边角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像岁月咧开的、无声的嘴。
门边的墙角,立着一个铁皮煤球炉,炉膛里空着,炉身上落满厚厚的灰。
旁边散乱放着几块黑黢黢的蜂窝煤和一个锈蚀的旁边整齐地码着几块蜂窝煤和一把火钳。
正对着门的里墙,开着一扇小小的木框窗户,装着老式的、漆成墨绿色的钢筋窗棂,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擦不净似的灰垢,让透进来的天光都变得浑浊。
屋子正中,是一张深棕色的老式八仙桌,紧靠着里墙摆放。
桌面的漆早已斑驳,露出木头的纹理,边缘被磨得圆润。桌上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同样老旧的、带玻璃拉门的碗柜,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也空着,只有几个倒扣着的粗瓷碗。桌子底下,塞着三把掉了漆的木方凳。
窗下,是一张靠墙放着的、光秃秃的木头床板,上面连张草席都没有,只铺着几张颜色发黄、字迹模糊的旧报纸。
床头,摞着两个暗红色的大木箱,箱体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合页和搭扣是黄铜的,也早已黯淡无光。
箱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灯头,连接着一段电线,没有灯罩。
桌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书。
其其格走过去。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旧纸张和轻微霉味的气息更清晰了些。
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本《高中物理》,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起毛。她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扉页上,是曹鹏的名字,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瘦,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再往后翻,书页早已泛黄,纸张脆弱。书页的空白处、行与行之间、甚至插图边上,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笔记。
蓝色、红色、黑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公式、推导过程、解题思路、重点标记,还有用不同颜色划出的波浪线和星号。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因为书写空间局促而显得潦草,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近乎苛刻的认真和专注。
这些笔记几乎覆盖了每一页的空白,有些地方甚至写着细如蚊蚋的批注,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她又翻了翻下面几本,数学、化学、英语……无一例外,都是这样密不透风的笔记,像一片被精心开垦、不容一丝荒芜的土地。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同。
一本《数学精编》上,是飞扬跳脱的“李乐”,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是端正敦厚的“田宇”;还有一本边缘卷得像咸菜干的《化学竞赛一百问》,封皮上是用红色圆珠笔狠狠涂掉又重写的名字,仔细辨认,能看出最初是“马闯”,后来被更粗的笔迹覆盖,但覆盖得并不彻底,那两个字的形迹依然倔强地透出来。
其其格怔怔地看着这些不同名字的书,又抬头看看这间狭小、简陋、除了必要家具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
日光灯“嗡嗡”的噪音持续着,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灰尘,在惨白的光柱里缓慢飞舞。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书,这些笔记,这些来自不同人的、承载着不同少年笔迹的课本和习题,加上大木箱,就是曹鹏的“书桌”,是他那个“井口”之下,唯一能仰头看见的、通往更广阔天空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