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衣桁。”顾师傅温声道。
两位年轻的助手早已将一具打磨得光润无比的衣桁安置在客厅中央空阔处。
两位师傅,一人托住衣衫肩部,一人捧起下摆,如同捧起一件无价易碎的珍宝,极其缓慢、平稳地将那件大衫从木匣中“请”了出来。
当嫁衣被完全展开,悬挂在衣桁上时,客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屏息。
方才在匣中折叠,已是惊心动魄。此刻完全展开,才知其全貌何等恢弘夺目。
这是一件大袖、对襟、直领的衫,正红色的云锦地子,厚重,润泽,红光饱满,如同沉淀了数百个春秋。
通身织金妆花,前胸、后背、两肩,各织有一对巨大的、姿态威仪的翟鸟,双目以细小珍珠点缀,顾盼生辉。
左右两袖,自上而下,分别织有升龙、行龙纹样,龙身蜿蜒,鳞爪飞扬,以赤金、淡金、紫金等多色金线区分层次。随着角度变换,闪烁出梦幻般的翠绿与金紫光泽,鳞爪在光线流转间仿佛真能游动。
翟鸟之间、龙纹周围,填满了宝相花、缠枝莲、四合如意云等吉祥纹样,虽繁复至极,但布局严谨,层次分明,恍若将一片绚烂的云霞与璀璨的星空织就在了这方寸织物之上。
大袖宽广,袖缘织着精致的海水江崖与十二章纹小簇花样,领口、襟边的镶滚亦是一丝不苟,用的是更细密的金线牡丹缠枝纹。
下摆处是海水江崖与八宝立水纹,寓意福山寿海,透着动人心魄的静谧与威严。
这已不是一件简单的嫁衣,而是一件承载了礼仪、身份、祝福与极致工艺的微缩宇宙。
李乐看着这片内敛却又极致张扬的绚丽,脑海里莫名蹦出那句“章服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眼前这袭衣裳,便是那“华”字最直观、最汹涌的注脚。他下意识地咂了咂嘴,没出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鞠衣。”薛师傅又从大匣中取出一件,双手展开,形制较短,玉色罗为地,上织小轮花纹样,清新雅致,应是穿在大袖衫之内。
接着是贴里、大红素缎裙门无纹的马面裙,以及最后请出的霞帔,一条深青色绉纱质地、边缘织金妆花、饰有云龙纹样、末端垂着金玉坠子的华丽披帛。
从内到外,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完整、考究的明制贵女大婚礼服体系。
每一件单独看已是精品,组合起来,更是气象万千,将“章服之美”诠释得淋漓尽致。
顾师傅轻咳一声,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严谨与手艺人特有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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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嫁衣,自去年秋末定下意向后,我们云锦研究所与薛师傅的工作室便联合动工,历时八个多月,方得完成。”
“地料用的是金陵本地的上等蚕丝,缫丝、炼染、牵经、穿综、挑花……每一步都按古法,不敢有丝毫马虎。最难的是这妆花与织金。”
“妆花是通经断纬,挖花盘织。您看这翟鸟的羽毛,这龙鳞,这花瓣的颜色过渡,”他指着衣袖上一片龙鳞,“从赤金到淡金,再到浅赭,用了七种不同色阶的金线和四种彩色绒线,在一寸见方内,要换梭数十次。”
“两位最好的织工,坐在大花楼木质提花机上,依照预先编好的花本,一人提拽经线,一人穿梭织纬,通力合作,一天也只能织出五到六厘米。”
“这还不是最难的,”薛师傅接口,指着大袖衫下摆的海水江崖纹,“这里的孔雀羽线,是选用孔雀脖颈下最鲜亮、韧性最好的绒毛,捻入真丝和纯金线中。”
“捻制的力道、角度稍有差池,便光泽不显或容易断裂。光是准备这些特殊线料,就花了将近两个月。”
“形制上,”顾师傅推了推眼镜,“我们主要参考了定陵出土的孝端、孝靖两位皇后礼服的纹样规制,以及明代荣昌公主大婚翟衣的样式记载,结合传世容像和文献,做了适合现代穿着的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