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明确的,终点是清晰的,评价指标是量化的。可万一,有人天生就不是跑车的料呢?他可能发动机的轰鸣不那么炫酷,悬挂调校不适合竞速,但他底盘结实,扭矩大,能负重,能走烂路,能在没有路的地方,慢慢碾出一条道来。”
“咱们是急着把他改装成跑车,往那条既定的、光鲜的跑道上赶,还是……耐着性子,看看他到底适合开凿哪条隧道,搭建哪座桥梁,或者,就安安稳稳地,做一块哪里需要就能往哪里搬的、结实的材料?”
李乐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忐忑,看着惠庆。
惠庆抽着烟,半晌没说话,橙红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
“去吧,”惠庆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后的温和,“别让芮先生等久了。”
李乐点了点头,脚下一用力,老旧的车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自行车便轻巧地滑入了被树荫笼罩的小路。
车轮碾过破碎的水泥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背影很快融入了燕园盛夏夜晚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与昏黄交织的底色里,只剩那叮铃铃的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也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惠庆一个人站在楼门口,抽完了那支烟,又点上一支。
烟雾缠绕着他,像是思绪的具象。
李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底下被日复一日的焦虑、无奈以及某种根深蒂固的“理所当然”所掩盖的东西,被搅动。
燕园是个象牙塔,但更是个巨大的、高效率的“跑车”筛选与生产线。
在这里,智商、专注力、逻辑思维、知识吸纳与再生产的能力,被奉为最高的美德,最硬的通货。
在这里待得久了,呼吸的都是这种空气,看的都是这种“成功”范本,不知不觉,这把尺子就成了衡量一切,不容置疑的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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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尺子上刻满了符号:理解力、逻辑性、理论敏感度、抽象思维……却似乎唯独缺了另一套刻度。
可那另一套刻度是什么?在哪里?它认可吗?有出路吗?作为父亲,有能力为他铺设那样一条未经多数人验证、甚至可能荆棘丛生的野路吗?
社会的压力,同辈的对比,未来的不确定性……像无形的绳索,捆缚着思考,也捆缚着选择。
所谓的“顺其自然”,在很多时候,何尝不是在主流价值巨大惯性下的无力漂流,一种放弃了主动探索可能性的、消极的托辞?
李乐的建议,看似是向应试教育妥协,投入那个他内心未必认同的“术”的磨坊。
但此刻想来,那或许也是一种“桥”,一座连接未来更多可能性的、暂时的、务实的桥。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惠庆微微一颤,将烟蒂扔在地上,用拖鞋底碾灭。那一点红光彻底熄灭,没入黑暗。
忽的觉得,李乐刚才那几句,让胸中那团堵了许久的、混杂着焦虑、失望、自责与不甘的郁结,稍稍松动了一些。
像一阵风,吹开了固执心灵窗户上的一角。
不是答案,而是一条重新审视问题的小径。
他摇摇头,转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缓慢而沉稳,一步步踏回那盏灯火、那张书桌、以及那个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努力”着的少年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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