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就水泥地,墙壁泛黄,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漆面磨损得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还不如原来那屋的。
还有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窗式空调,马主任上前一拧,嘁哩喀喳一通响之后,奋力吐着带着音调的风。
“凑合坐吧,我那儿暂时回不去。”马主任示意李乐自己找椅子,走到墙角饮水机那儿接了半缸子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李乐拖了把椅子坐下,“主任,那换家具的钱,咱们系里不能自己出?我记得咱们不是有些横向课题,还有些……”他话说得委婉,社系虽然不比那些理工科和热门院系阔绰,但也有一些自己的项目和小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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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马主任坐回自己的破藤椅,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叹息。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叹口气,那神态,像极了为儿女婚嫁掏空家底的老父亲。
重新戴上,那眼神透过镜片看向李乐,带着点“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无奈,“系里那点儿钱,都是戴着镣铐跳舞,专款专用居多。横向课题有点结余,可你看看咱们系一年多少开销?”
“每年学校拨的经费,固定支出,教职工工资津贴、水电网络、资料采购、期刊订阅,这是大头,雷打不动。”
“剩下的,分给各个老师的科研启动经费、项目配套,像点样的课题,哪个不是吞金兽?学生那边的田野调查、社会调研,出差补助、交通住宿、资料打印,哪样不花钱?”
马主任拉了拉椅子,往前靠了靠,“还得想着研究生、博士生的待遇。”
“你是知道的,知道咱们文科博士那点儿补助,一个月四百九,硕士三百三,加上点儿别的小补贴,在燕京这地方,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万把块钱。自己一个人凑合活着都紧巴巴,要是谈个恋爱,或者家里不能贴补的,那就得四处找兼职。”
“咱们的学生,好些个钻故纸堆的、跑田野的,清苦。系里不得想办法从牙缝里省点,给他们发点补助?论文奖励、勤工俭学岗位、跟着老师做项目的那点津贴,七七八八,都是钱。”
“就这点钱,还得匀出来支持学生去参加学术会议、交流访学,虽然大部分靠他们自己申请项目,可系里不得表示表示?还有,组织学术讲座、邀请校外学者,哪次不得管顿饭、给点车马费?逢年过节,教职工总得有点表示吧?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马主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一种混合着理想与现实的疲惫,“咱们不是光华,财院,法学院,有企业捧着钱找上门,有大款富豪校友,也不是数院物院那些硬核理工科,国家重大课题、国防项目经费哗哗地往下拨。”
“人家物院一个博士生,就算日常当牛马辛苦点儿,可导师手里项目多,除了学校固定的,还有导师补助、项目津贴,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年弄好了能有小几万。咱们呢?咱们卖的是思想,是观察,是报告,这玩意儿在市场上……不那么直接变现。”
“加上你拉来的夏令营那些。。。。。反正,能维持运转,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让学生们能安心读书、做学问,老师们能有点条件搞研究,我就谢天谢地了。换家具?那得排到后头去!”
李乐听着,心里也清楚马主任说的都是实情。燕大虽大,资源分配也各有侧重,社系这种基础文科院系,在经费上从来不是富裕户。
学术的殿堂,同样有着鲜明的“贫富”分野,思想的产出与物质的保障之间,并非总是和谐共振。
“行了,不说这糟心事儿了。”马主任摆摆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无形的窘迫,目光重新聚焦到李乐身上,“你几时回来的?伦敦那边学业进行得怎么样?我瞅着惠庆前阵子还在念叨你那个匹兹堡的稿子。”
“回来三天了,倒时差,陪孩子,今儿才得空过来。”李乐笑道,“学业还行,按部就班。稿子给惠老师改过一稿了,他说还得磨磨。”他顿了顿,“我刚在楼里转了一圈,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嗨,放假了嘛。”马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神情松弛了些,“带学生出去做田野的,天南海北地跑;搞社会调研的,也撒出去了,开学术会议的去开会,没什么紧要事儿的,该回家的回家,该写论文的找地方憋论文去了。”
“咱们不像人家理工科,实验室灯火通明,全年无休跟养蛊似的。不过,”他话锋一转,“但还是那句话,这会儿偷的懒。。。。”
李乐接茬道,“嗯,都是给将来延毕路上的添砖加瓦,现在的清闲,都得从未来的时间里找补回来。”
“呵呵呵呵,明白就好。”
李乐会心一笑,慢悠悠从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个方正正的大红请柬,双手递过去,脸上带了点郑重,“主任,下个月,我结婚。日子定好了,请您一定赏光。”
“哟,终于要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