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试图让翻腾的脏腑归位。他松开抓得发白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才转过头,看着哈吉宁那张黝黑灿烂的笑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哈……你特么的……”
哈吉宁哈哈大笑,浑不在意,推门下车,转到后备箱,帮李乐把那个随身的小行李箱拎了出来,往地上一放。
李乐也下了车,脚踩在胡同里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那股子扎实的、带着尘土和槐花淡淡甜香的热气包裹上来,才让他感觉真正落了地,魂魄归了窍。他扶着车门框,又缓了两口气,才直起腰。
哈吉宁已经绕回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一只脚跨进去,冲李乐一摆手,“得嘞,任务完成,宾至如归!”
“哎!车钱!”李乐这才想起来,赶紧去摸裤兜。
“算啦算啦!”哈吉宁从车窗探出头,笑容里带着点江湖气的爽快,“你这刚回来,就算哥们儿给你接风了!那活儿……你给我留着点儿心啊!”
说完,不等李乐再开口,一脚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蹿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胡同拐角,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烟和隐约的引擎声。
李乐站在树荫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嘀咕一句,“这狗日的……”
热风穿过胡同,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和近处蝉鸣。他转过身,低头看看脚边灰扑扑的行李箱,又抬头望望眼前熟悉的院门,在七月午后白花花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
那股因为飙车而翻腾的惊悸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暖融融的雀跃,像地底冒出的温泉,咕嘟咕嘟,顶得心口发胀。外面世界再喧嚣璀璨,再惊心动魄,到了这两扇门前,似乎都被过滤掉了。
拎起箱子,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熟悉的院落景象映入眼帘,青砖墁地,石榴树结了小小的青果,鱼缸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粼光。。。。。一切都是老样子,安静,妥帖,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
“笙儿!椽儿!你们的爸爸回来了!”他拖着箱子往里走,又喊道,“妈!奶!我回来了!”
可预想中,两个小娃尖叫着、跌跌撞撞从屋里冲出来扑进怀里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电视机的声响。
正纳闷,那只把这儿当固定厕所的三花娘娘,不知从哪个角落踱了出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李乐面前不远处,歪着脑袋,用它那双琥珀色的、仿佛永远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乐一番。
然后,像是确认了这个两脚兽确实是那个熟悉的、偶尔会提供美味加餐的饭票之一,不甚热情地、象征性地“喵”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接着,一转身,把毛茸茸的、带着黑色条纹的肥屁股对准李乐,后腿一蹬,轻盈地跳上院墙边的花架,再一纵身,上了墙头,尾巴竖得笔直,迈着标准的猫步,沿着墙头走了,消失在邻家的屋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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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谱儿越来越大。”李乐笑骂一句,心里却有点纳闷。这大夏天的午后,人都哪儿去了?正房里好像也没动静。
“笙儿!椽儿!”“妈!奶!我回来了!”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石榴树上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正要再喊,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付清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细布短袖衫,深灰色的裤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檐下的阴凉里,瞧见院子里拎着箱子、晒得有点发红的孙子,脸上露出了慈和的笑容。
“别嚎了,知道你回来了。大中午的,嚷嚷什么,街坊四邻不用歇晌了?”
李乐嘿嘿一笑,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几步跨过院子,来到老太太跟前。微微弯下腰,伸出胳膊,轻轻环住老太太那依旧硬朗的肩膀,把头靠过去,蹭了蹭,像只归巢的大狗熊。
“奶奶~~~~想我没?”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和耍赖。
付清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弄得一愣,随即失笑,手里的蒲扇轻轻拍了下孙子的后背,“我想你个屁!松开松开,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开了洋荤,哪学的这套黏糊劲儿?起开,热!”
话虽这么说,老太太却没真用力推开,任由李乐抱了几秒,布满皱纹的手抬起来,在他汗湿的短发上揉了揉,又托着孙子的脸,借着廊下的光,仔细端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