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裁决,很多时候是在各种充实的论辩之后,于那个中空的理性与良知交汇处,找到落点。”她摇摇头,“当然,理想状态如此。现实中,各自心里都难免有些早已成型、根深蒂固的竹节。”
“有节不是坏事,”李乐笑道,“那是成长的年轮,是经验的沉淀。怕的是节与节之间,完全锈死,再也通不了风,透不进光。竹子空了心,但节与节之间,气息是相通的。”
他们在竹林深处一张简单的石凳上坐下。
四周竹影婆娑,静谧异常,只有风声与叶声。阳光在竹竿间移动,光影变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桑德拉沉默了片刻,“太多人试图用华丽繁复的言辞、精密却冰冷的逻辑构建起来的大厦。它们有时候很壮观,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或许是缺了这种与自然律动相通的生命感和韧性,生活,从来不是纯然刚性的逻辑可以框定的,它需要理解、弹性,甚至需要一点像竹子弯腰那样的智慧。”
李乐点头,“我老师常说,研究社会,研究人,到最后会发现,最坚硬的规则,往往需要最柔软的内心去驾驭。否则,规则就成了伤人伤己的利器。”
“竹子长得快,一场春雨能蹿高好几尺,但它懂得把根基扎深,把结构长结实。表面的速生和内在的稳固,不矛盾。”
“速生与稳固……”桑德拉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竹林外隐约可见的、属于这栋宅邸的现代建筑线条,“这很像你们年轻人面临的世界,变化太快,新事物层出不穷,像竹子拔节。”
“但如何在这种快速生长中,保持内心那些节,原则、底线、核心价值不迷失,是个永恒的课题。在我那个年代,变化是缓慢的,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形成、去巩固节。现在?”她摊摊手,笑容里有些许感慨,“考验更大了。”
又坐了一会儿,听风观竹,直到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大概是宅邸里其他人在活动。
走出竹林,重回阳光灿烂的主庭院,光线和温度的对比让人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乐引着桑德拉来到主宅二楼那处视野开阔的露台。管家早已备好了茶具,是一套简约的白瓷,而非过于传统的紫砂或青花,旁边配着几样清爽的茶点。从这里望出去,洛杉矶城铺展在远方,上午的雾气尚未散尽,城市轮廓有些朦胧,反而别有一种辽阔的诗意。
两人落座。桑德拉这才示意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玛利亚。
玛利亚上前,将那个系着深蓝色缎带的硬纸盒轻轻放在茶桌上。
“我自己烤的一些饼干,”桑德拉解开缎带,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块金黄酥脆、点缀着杏仁片和蔓越莓干的黄油饼干,香气朴实地散发出来,“手艺普通,但用料实在。一点小小的心意,别嫌弃。”
李乐连忙道,“您太客气了。真的只是举手之劳。黛西现在怎么样了?腿没事吧?”
“兽医检查过了,除了有些肌肉拉伤和惊吓,骨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现在已经能瘸着腿满屋子追着网球跑了,精神得很。”
桑德拉说起爱犬,眼神柔软,“它可是我的宝贝伙伴,尤其是约翰生病这几年,多亏了它陪着我。所以,真的非常感谢你。”
茶水氤氲起清香。李乐斟上茶,透过袅袅热气,看着对面这位气质娴雅的老太太,还是忍不住笑着摇头,“说实话,直到现在,我还是很难把您和我想象中……嗯,那位坐在最高法院高背椅上、一言能影响这个国家无数人命运的大法官形象完全重合起来。我印象里的大法官,应该更……更威严,更云端之上,每天思考着宏大的宪法原则和国家基石,而不是为了一只调皮小狗的腿伤担心,或者琢磨邻居家的竹子长得好不好。”
桑德拉闻言,放声大笑,“亲爱的李,你这就是典型的、把人脸谱化或者符号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