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人的变量更复杂。但复杂不等于不可知,更不等于要放弃追寻底层逻辑。恰恰因为社会系统混沌,我们才更需要锚定在坚实的基础上。你所说的本能、行为模式,它们本身也是某种历史和社会条件的器,同样可以追溯、可以分析。”
“也许我们现在没有完美的社会物理学公式,但这不代表我们该满足于模糊的类比和粗浅的经验。”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那种特有的、沉浸于推导时的热度,“你说我的方法可能产生恐惧这种副产品。好,那我们就把恐惧对工程技术团队长期绩效的影响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
“设计对照实验,收集数据,建立模型。如果数据证明,在某些阈值下,由追求精确产生的压力会显着降低创新产出或增加人员流失,那么我们就调整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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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放弃第一性原理,而是把它应用到更复杂的系统,迭代出更优的解决方案。第一性原理不是僵化的教条,它本身就是动态的,要求我们不断用新的事实去修正那个第一性的认知。”
听完这话,李乐像是听到一个不怎么幽默的笑话,指指马圣,“看,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
“你连如何应对第一性原理可能带来的副作用这个问题,都想用第一性原理来解决。逻辑闭环,无懈可击。但这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理性的……暴政?或者说,一种思维上的路径依赖?你坚信所有问题都能且都应该被还原、被量化、被优化。”
李乐的话像在梳理一团无形的丝线,“马总,世界的发展,尤其是人类社会的演进,不是线性的,更不是始终向上优化的。它有断裂,有循环,有毫无道理的跃迁和令人费解的倒退。”
“一个今天看起来无比坚实的第一性认知可能在明天就被掀翻。在技术领域尚且如此,在更加混沌的社会、文化、情感领域,那种试图用一套根本原理贯穿始终、解释一切、指导一切的冲动,是不是有点……像古希腊那个想把所有天体运行都塞进完美圆形轨道的执念?”
“最后不得不加上一堆本轮、均轮,把模型搞得无比复杂,只为了维系那个圆形最完美的信仰。”
“你需要的是权衡,是灰度判断,是接受满意解而非最优解。这需要的是经验、直觉、甚至是……艺术。”
“艺术?”马圣撇了撇嘴,露出一个近乎轻蔑的表情,“艺术是感性的混沌。而我要的是理性的清晰。”
“理性推到极致,就是独断。经验推到极致,就是怀疑。这两者,是哲学跷跷板的两头,永远在摇晃,谁也压不死谁。”李乐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坐在跷跷板一头不下来的,而是能在两头自如走动,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演绎的刀劈开迷雾,什么时候该用归纳的网打捞经验。”
“你的第一性原理,善于穷究器之理,但道的层面,需要的是另一种智慧,一种对变化、对整体、对势的领悟。”
“道……”马斯克重复着这个陌生的音节,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多维空间的几何体,“不可言说,无法公式化?”
“可以感悟,难以言尽,可以指引,难以规定。”李乐指向窗外,远处的厂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就像你看一幅伟大的画,听一首动人的曲子,或者……爱一个人。”
“你可以用光学分析色彩,用声学分解频率,用心理学解释多巴胺,但那些分析加起来,不等于你面对那幅画、那首曲子、那个人时,内心涌起的那个完整的、颤栗的体验。”
“那个体验,是整体,是道的显现之一。你的第一性刀法,能把这体验拆解得支离破碎,但拼不回去那个原初的震撼。”
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只疲倦的金属昆虫。
远处车间隐约的声响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将马斯克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刻画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李,”马斯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混合了困惑、被挑战的兴奋,以及某种豁然开朗的奇异光彩,“你刚才说的,关于理性边界,关于社会复杂性,关于非线性发展,我都听进去了。”
“它们不是噪音,是值得思考的约束条件。但我不会因此就放下我的‘解剖刀’。也许它不能完美地解剖一切,但拿起它,朝着我认为正确的方向切割,总好过在模糊的经验沼泽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