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澜把手放在桌上。桌上刻着东西,是字,刻得很浅,刻得很慢——是“正”字,一排。她数了,十四个,第十五个只有一竖。
“有人在这儿数日子。”
叶孤鸿看了。那十四个“正”字的方向是朝窗的——刻字的人坐在桌子这一边,看着窗外刻的。
“窗外是什么?”顾惊澜往窗外看。窗外是一条街,街对面是那排新房子的后墙,第十七间的后墙。“他数的是那间屋子。”
“数到第十四天。第十五天,他只刻了一竖。”
“他为什么只刻了一竖?”
叶孤鸿没有答。他看桌上那只凉壶,壶盖是开着的,壶里有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小块——是桦树皮,卷着,很小。
顾惊澜看着那块桦皮,没有伸手。“是北边的树。”
“你怎么知道?”
他把桦皮摊开。上头有字,字很密,小得像蚂蚁,一个都不认得,不是汉字。
“这不是写给人看的字。”
“这是记号。”
“谁记的?”
叶孤鸿把那块桦皮翻过来。背面有四道很浅的划痕,中间一道比别的长。他看了一会儿,把桦皮合上,放进怀里。“明天我们去那间屋子后面。”
“去干什么?”
“看那面墙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顾惊澜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看那十四个“正”字,看了很久。“叶孤鸿。”
“嗯。”
“这个数日子的人,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
叶孤鸿站在茶棚门口,没有回头。外面在下霜,地是白的。“数日子的人,”他说,“跟我们一样。他也是在等。”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第十七间后墙·天没亮】
天没亮,他们到了第十七间的后墙。
墙是新刷的,白。但是这面墙上有一块地方没刷到——贴着墙根,离地四尺三。四尺三,正是桦树上那半截字的高度,也是宣城那六个半截字的高度。
叶孤鸿蹲下去,把手按在那块没刷到的地方。那不是没刷到,是刷墙的人故意留出来的。留的是一块方的,比手掌大一点。方的中间有东西——是字。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另外一半用白灰盖住了。盖得很平,平得像从来就没有过。
他没有擦。他站起来往四下看。巷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个人在巷口,拎着一只桶,是那个孩子。
孩子站在那儿,没有过来,也没有跑,只是看着他们。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桶放下,抬起手,伸出三根指头。他把三个指头先弯了一个,又弯了一个,只剩一个立着。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拎起桶,往南走了。走得不快,走得像在等他们跟上来。
巷子尽头,开始白了。天要亮了,霜落在墙上,落在那块留出来的方块上。方块是白的,霜也是白的。
只有那个半截字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