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把桶里的水倒了一点进屋里那只碗,倒得很准。从门口到桌子隔了六步,他没有走错一步。倒完了他把碗边那根白草拿掉,从怀里掏出另一根,插进碗边——也是白的,也是新的。
然后他把空桶提起来,走到门外,把门带上。他没有锁,把草绳照原来的样子搭回去——从下往上。
他出了院子,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个洞,然后往南走了。
顾惊澜站直了。“他往南走了。他不是这儿的人。”
“他是南边来的。”
“你怎么知道?”
叶孤鸿指了指那扇窗户。窗户纸上的洞,边缘右边比左边毛。“看风这个洞,是南边墙上挖的。南边墙上挖洞,是因为他不看北。他不看北,是因为他看的是这条街上来的人。这条街上来的都是往北去的。”
“他要看往北去的人。”
顾惊澜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孩子在街口拐了一下,拐的方向是城南门。“他往南门走,却不进来。”
“他等着。”
“等谁?”
“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住进第十七间。”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南门里·夜
夜里,他们跟着那个孩子进了城。
门没有关,但不是全开——门缝留了两个人的宽。门后头站着两个人,都袖着手。他们不问话,只是看,看每一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走几步。
顾惊澜走过去。她走得很自然,走了六步。那两个人没有动,但她看见左边那个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叶孤鸿走过去。他跟在两个人后头,跟的距离正好是那两个人之间的空。他走过去了,那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动。
那个孩子也过去了。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桶。门后头那两个人看着他过去,让开了半步——让得很自然,像早就知道他这时候要过去。
顾惊澜走出一百步之后才说话。“他们认得那个孩子。”
“认得。”
“那孩子是他们的。”
“是他们的。”
“那孩子为什么给一间空屋子添水?”
叶孤鸿停下来,回头。城门在那儿,门后那两个人还在,袖着手,不看不问。“因为这间屋子是留着住的。”
“留着谁住?”
“留着往北来的人住。”
“往北来的什么人?”
他没有答。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是那块白布,宣城那半截桨上解下来的白布。他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住进去的人,头一天会有人给他添水,第二天会有人给他送饭,第三天会有人问他从哪儿来,第四天他就没出来。”
顾惊澜看着他。“这是招待。”
“这是招待。”
【切换】建炎四年·冬·燕京·城门里·那两个人·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