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喂马的时候数了。”她说,“你那两匹马,肚子是瘪的。你天天摸,你知道。”
洪皓看着她。这个女人在马厩里帮过工,帮过三个月,因为她的手比男人细,铡草的时候会把坏草挑出来。她挑草的方式和屯子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抓一把看,她是一根一根捋。
“你数我的草。”洪皓说。
“我数的是马。”她说,“马不会骗人。”
洪皓把桶上的蓝布掀开。里面是一小把黑豆,二十来颗,都发霉了。
“我家的鸡不吃这个。”她说。
“哪来的?”
“换的。用两个鸡蛋换来的。”她把布重新压平,“换给我的人,说是南边来的陈米磨的。”
洪皓把一颗豆放在手心里,用指甲刮了刮。豆皮底下是黄的,黄的底下是灰的。这不是陈米。这是从驿马料里筛出来的——掺在马料里的东西,筛到最底下就成了这一层。
“跟你换豆的人什么样?”
“穿新鞋的。”
洪皓把手心里的豆子攥紧。“你换了多少?”
“两斤。”她说,“他给了我两斤,说可以慢慢吃。”
“你吃了吗?”
她摇头。“我等着有人告诉我,能不能吃。”
洪皓站起来,把桶提到马厩最里头的角落,蹲下去,在土墙根刨了一个浅坑,把桶埋进去。埋完了他把土拍平,拍得跟旁边一模一样。
“能吃。”他说,“但不许现在吃。”
“什么时候?”
“等有人来查的时候。”他说,“查的人来了,你就拿这个给他看。”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她站起来,把蓝布系在腰上。“先生是南边来的。”她说,“南边的人,话都只说一半。”
“说一半是留一半。”洪皓说,“留一半,别人才有的查。”
【切换】建炎三年·春·冷山·马厩·晌午
开春,屯子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背锅的。这个人没有锅,穿的鞋是新的,鞋底没有泥。他站在马厩外头看——看马,看马鞍,看那匹掉毛的老马。
洪皓在铡草,没有停,铡刀一下一下落,草屑从刀口两边分开。他铡完了一抱草,把刀放下,把草抱进槽,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抬头。
“你要换鞍?”他问。
那人摇头。
“你要住店?”
那人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