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巷要牌子。
牌子是金人发的,木牌,红漆,上面烙一个“南”字。
有牌子的,可以在巷里住、在城里做工;没牌子的,就是逃人。
郝五有牌子——他北迁那一年被烙上过,后来逃了,牌子却留着。他从怀里把木牌掏出来的时候,闻人默摸了摸那块牌。
“这个牌,”他说,“是真的。”
“真的。”郝五说,“人跑了,牌没跑。”
守在巷口的兵翻来覆去看了那块牌,又看他们六个人。
“他们没牌。”
“他们是做工的。”郝五说,“北边有主,来领人的。”
“有文书吗?”
“有。”
郝五把柳家的路引递上去。兵看了一眼,挥挥手。
“进。三天。三天不出来,就没收了。”
进去以后,他们先走的是绣巷。
绣巷的女人都坐在门口。她们手里拿着针,坐在门槛上,因为门里没有光——窗上糊了纸,纸是旧的,透不进光。
她们绣的东西,是卖给金人的。
绣的是花。牡丹、芍药、海棠——都是南边的花。北边没有这种花,北边的人没见过这种花,可他们喜欢。他们喜欢南边的花,正如他们喜欢南边的茶、南边的绢、南边的字。
于是三千口南人,在离故乡五千里的一条巷子里,一针一线地,把故乡的花绣在别人的衣裳上。
绣一朵花,给两文钱。
绣一朵大一点的花,给三文。
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整条巷子只有针穿过布的声音:簌、簌、簌。
顾惊澜在这条巷子里走了一遍。
她数了:三十二个女人,坐成两排。每个人手里的针都是往左走的——从左往右绣。
只有一个人的针是往右走的。
那个人坐在最里头,年纪最大,头发全白。她绣的花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绣的是盛开的花,她绣的是一枝带苞的。
顾惊澜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老妇没有抬头。
“你绣的这个叫什么?”
“腊梅。”
“北边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