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浑身发抖。不是苦笑,不是累笑,是一种从肚子底下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先生说得对。”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问题从来不是海里有没有鱼。”
他低下头,看着满船的陶缸、满手的鱼血、满甲板的鳞片。
“问题是——装不装得下。”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网的绞盘开始嘎吱嘎吱地响了。
夕阳彻底沉进了海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抹将散未散的绛红色余光。十条福船的桅杆顶相继亮起火把,火光映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像一串被风吹歪了的灯笼。
最后一网上来了。
网兜从水里提起来的时候,绞盘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两根辐条同时崩断,木碴子飞出去扎在旁边一个水兵的小臂上,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那水兵吭都没吭一声,拿牙咬着袖子,另一只手接着推绞盘。
网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人都不动了。
网兜里的大黄鱼太密了。密到网绳的每一个孔眼里都嵌着鱼的身体,挤不出来也退不回去。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闪成一块,鱼群在网里翻滚挣扎,整面大网像一个活的、跳动的心脏,悬在半空中滴着水。
“吊!”方鸣谦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吊臂转过去。铁钩挂住。
哗啦——
鱼倾倒在甲板上。
但这次不是倒在空地上。甲板上已经没有空地了。鱼倒在陶缸上面,从缸顶滑下来,溅到人身上,滚到舷墙根底下。有几条直接从舷墙的缝隙里滑回了海中。
“接住!别让它掉海里!”一个水兵扑过去,趴在甲板上,两手往舷墙外面伸,硬是把一条三斤重的大黄鱼从半空中捞了回来。
朱棣看着这一幕,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盐风吹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干鱼血,回头看了一眼方鸣谦。
“方将军。”
“殿下。”
“回家。”
方鸣谦重重点了一下头。
“升帆!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