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闻言,轻轻垂眸看向桌面摆放的一张老旧泛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边缘,动作轻柔,和他犯下的罪行形成极致反差。
照片上是多年前老旧破败的锦华公寓大楼,天色灰暗,楼体斑驳,和如今翻新过后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沈逾白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荒芜,“我想要一个旁观者,亲眼看完我所有的选择,听完我所有的缘由,最后公平地审判我。而不是一群不明真相的警察,拿着冰冷的卷宗,给我盖上一个杀人犯的标签,草草结案,无人知晓这座楼里发生过什么。”
梁砚眉心微蹙:“罪行既定,缘由从不是脱罪的借口。”
“我从未想过脱罪。”沈逾白坦然轻笑,笑意浅淡,“从我启动第一套药物缓释系统开始,我就清楚自己最终的结局。我认罪,伏法,都心甘情愿。我只是不想我的坚持,从头到尾无人看懂。”
他的坦然,远比狡辩更让人窒息。
梁砚缓步向前,走到书桌前方,停下脚步,目光直视对方:“说说402室,说说十九年前全部真相。”
这是他踏入这间房间,唯一想要求证的答案。
沈逾白沉默片刻,伸手将桌面上的老旧照片推向梁砚面前,缓缓开口,终于揭开尘封十九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过往。
一切罪恶的源头,从来不是无端的偏执,而是一场无人救赎的原生深渊。
十九年前,锦华公寓还未彻底沦为囚笼,这里只是一座普通老旧居民楼。彼时沈逾白年仅十八岁,独自带着年幼的弟弟租住402室,父母意外离世,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可当时楼栋物业失职,楼内流动人口杂乱无章,闲散人员扎堆,黑中介盘踞楼栋,专门诱骗无依无靠、孤身在外的底层租客与孩童,实施精神霸凌、人身控制与非法拘禁。
物业视而不见,警方排查流于表面,邻里闭门自保,无人愿意出手相助。
那一年,他年仅六岁的弟弟,被楼内闲散人员长期拘禁在402室隔壁房间,长期遭受精神折磨,最终彻底丧失情绪感知,意识麻木,悄无声息死在密闭房间内,直至尸体发臭才被发现。
全程,无人伸出援手。
报警无果,投诉无门,求助无门。冰冷的制度、冷漠的邻里、混乱的环境,彻底碾碎了少年时期沈逾白最后一丝对人性光明的期待。
“我看着我弟弟,从活泼爱笑,变得麻木呆滞,最后毫无声息地离开。”沈逾白声线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情绪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人保护弱小,没有人制止恶行,混乱的环境里,清醒和情绪,只会让人承受无尽痛苦。”
这便是他极端救赎理念的起源。
他认定,痛苦来源于清醒,执念来源于情绪,世间大部分煎熬,都源于人拥有过于敏锐的感知力。
所以他耗费数年时间,研发温和神经性缓释药剂,改造整栋楼宇通风系统,打造闭环管控圈层,收纳所有孤独、痛苦、被生活重创、无路可走的底层租客。他用温和药剂剥离人的过激负面情绪,抹去焦虑、绝望、崩溃与痛苦,让被困在这里的人失去大悲大喜,永远活在平静麻木之中,再也感受不到人间疾苦。
他自以为,这是救赎。
可在法律与正义面前,这是赤裸裸的囚禁与犯罪。
“你剥夺了人的自由与情绪,擅自决定他人的生存状态,这不是救赎,是独裁。”梁砚语气坚定,直击他理念最核心的谬误,“人有权利感受痛苦,也有权利拥抱快乐,情绪本身就是活着的证明。你擅自替所有人抹去痛苦,等同于剥夺了他们活着的意义。”
沈逾白垂眸,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规整,和他夜间巡检脚步声完全重合:“我知道。后来我慢慢明白,我不是在救赎别人,我只是在救赎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始终无法原谅当年弱小无助、救不了弟弟的自己,于是建造这座囚笼,掌控所有人的情绪,妄图弥补年少时永久的遗憾。
而当年四岁的梁砚,恰好也是402室附近的租客,亲眼目睹了拘禁全过程,整日被困在楼栋之中,日日听见楼道里慌乱的哭声与求救声,童年阴影就此扎根。
案件闭环,所有伏笔全部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