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应了声"臣遵旨",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棣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半张脸被烛火照着,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手里那对玉核桃安静地搁在桌上,没有转。
第三天傍晚,鸦群开始散了。
最先走的是城外那些低飞的,一批一批往南飞走,翅尖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
城内的鸦群又盘旋了一夜,第四天清晨程壑川走出府门时,头顶的天已经清空了,只剩几片淡灰色的云挂在天边。
民间后来流传过很多说法,有人说是因为朱棣下了罪己诏,有人说是因为程壑川找人做法事超度了亡灵。
但程壑川心里清楚,乌鸦走掉的原因只有一个:城外那三处填埋地已经重新深挖深埋,洒了石灰,盖了厚土,腐烂的气味断了来源,乌鸦自然也就散了。
天下没有那么多玄乎事。
但程壑川去乾清宫复命的时候,朱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捧着半碗茶,忽然跟他说了一句话。
"朕这二十年,一直在赶乌鸦。"
程壑川没问什么意思。
朱棣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茶喝完,把空碗搁在桌上,朝程壑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程壑川躬身退出,出了乾清门,三月的春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没有腐气的新鲜味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干净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晃眼。
永乐二十年夏,朱棣再次远征漠北。
太子朱高炽在北京监国。
有七个人的名字在程壑川案头放了一个月,名单是周垣抄来的,夹在一份关于城防粮调度的公文里送进来的。
程壑川把名单看过之后没有动,也没有归档。
又过了几天,朱高炽在午后请程壑川去东宫。
他进门时朱高炽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折子。
程壑川在案前站定:“殿下找臣?”
朱高炽没有绕弯子,把那页折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这几个人,我想赦了。他们家属被关在诏狱,建文旧案早就结了,拖着不放没有理由。”
程壑川低头看了一遍折子,确认七个人各自对应的旧案年限都在建文年间,与永乐朝的政务无直接关联。
他合上折子:“殿下打算怎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