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史书上写胡惟庸案的惨烈,株连三万多人,血流成河。
但那些文字再惨烈,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站在一个活着走出胡惟庸案的幸存者面前,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人是真实的。
他的眼泪是真实的,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真实的。
程壑川忽然觉得,他写论文时那些冷静的分析、客观的论述,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
“陈兄,”程壑川等他哭够了,扶他站起来,“陛下贬你去江西当县丞。虽然是个穷地方,但至少活着。你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惹事。”
陈宁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我知道,是你救的我。”
“不是,”程壑川摇头,“是太子殿下查的案子,是陛下开的天恩。”
“不,”陈宁固执地说,“是你。你去找的太子,你在陛下面前说的话,我都听说了。程御史,你救了我一条命,我这辈子都记着。”
他跪下来,给程壑川磕了三个头。
程壑川拦不住,只好受了。
“陈兄,”他说,“你到了江西,别忘了给我写信。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陈宁点了点头,在狱卒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远处。
程壑川站在刑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看到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
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纪纲。
程壑川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纪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陈宁的事过去之后,程壑川在朝中的处境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同僚,开始有人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