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火苗重新稳了下来。
殿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也在这一瞬消散得干干净净。
寝殿中只剩下一个垂死的皇帝,和满室的龙涎香混着药汤苦味。
赵恒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刻着“受命于天”的玉扳指,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便不再动了。
……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沉舟还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老梅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
白惨惨地铺在青石板上,被檐角残存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砸着。
云层还没有散,月亮在云的缝隙里偶尔露一下脸,又很快被吞没。
庭院里唯一的光源便是书房窗纸上那一点昏黄的烛火。
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洇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时辰。
案上的姜茶早已凉透,杯沿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烛台上的蜡烛烧掉了大半截,烛泪顺着铜盏的边缘淌下来,凝成一圈参差不齐的乳白色疙瘩。
而那卷被潮气洇湿的竹简还摊在原处。
墨迹被水汽晕得更模糊了些,几乎辨不出原先的字迹。
他没有去收,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
书房的木门虚掩着,廊下偶尔有值夜的弟子轻手轻脚地提灯走过,看见里面还亮着,便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他在想智周楼让柳吟笙带来的那些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读的是圣贤书,教的是修齐治平,做的是传道授业解惑的营生。
青崖书院从开山立派至今一百七十年,经历过战火、瘟疫、改朝换代,始终没有关过一天门。
即便是最难的那几年,前任山长带着弟子们在后山挖野菜充饥,朗朗读书声也从来没有断过。
他本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忍一忍就过去了,等一等就过去了。
可柳吟笙说得对,这一次不一样。
大皇子要的是儒术这块招牌,不是儒学这个道统。
他要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八个字刻在天下读书人的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