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一」
两架上了年纪的秋千在夜风里嘶鸣,克拉拉坐在左边的秋千上,两只穿着运动鞋的脚有节奏地蹬着地,身体随着惯性高高荡起,又重重落下。
风是懂事的,它微微掀开了碍事的兜帽,露出随着摆荡而飞扬的金发,在灰败的夜色中肆意流淌。
「就是这里。」
她在最高点的时候吸了一口气,「当年我刚从的农场来到大都会的时候,没钱租好房子,就住在离这一公里的地下室里。甚至还经常被退稿。」
秋千慢慢减速,缓缓静止。
「每次写不出东西,或者觉得太吵、太快、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就跑到这里来。」
她指了指对面并不算高的老式公寓楼。
「你看,明非。」
「我当时就是看着窗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掉。然後告诉自己,克拉拉,你看,这些都是你要记录的故事,这些都是你要守护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就常想,要是能有个人陪我坐另外的秋千就好了。」
克拉拉转过头,她狡黠地笑了笑。
「看来超级感官有时候也会预言未来。」
路明非没接话,只是坐在旁边的秋千上,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听听这孤独的味道。一个本该在云端的神明,居然在怀念充满了霉味和泡面气息的地下室生活,怀念庸俗的人类灯火。」
一道声音夹杂在秋千链条刺耳的摩擦声中。
不是路鸣泽。
单单是他脑子里的另一道声音。
「她明明可以瞬间看穿这栋楼里每个人的秘密,哪怕是哪家夫妻在吵架、哪家小孩在尿床,却非要坐在秋千上用肉眼去观察」。她在努力把自己压缩、摺叠,变得蚂蚁一样渺小。而你?你也在拼命把自己的脊梁骨打断,好让自己能缩进壳里,配得上她的这份渺小。」
「两个都不敢长大的彼得·潘,坐在梦幻岛即将报废的生锈秋千上,假装听不见外面名为责任」的闹钟在响。啧啧啧,真浪漫啊,浪漫得让我都要吐了。」
没理会聒噪的声音。
路明非在想自己的卑劣。
是的,卑劣。
他清楚地知道,其实克拉拉早就该飞回天上去了。她应该穿着红蓝战衣,接受世人的膜拜,而不是在这里跟他吃两美元的冰淇淋,凡人一样为了生活琐事发愁。
但他没有。
他在享受。
享受她这几天的依赖,路鸣泽说的没错,他很自私,他想把她藏起来。布莱斯说的也没错,自己明明可以把她送去天上晒晒太阳就能召唤回那位大都会的守护神。
而现在,他简直是在渎神。
站起身,路明非走到克拉拉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