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下幼子才刚满三岁,走路还摇摇晃晃,不懂什么叫围城,只知道外面到处都是嘈杂的号角与人声。
往日太平岁月,夫妻二人勤勤恳恳耕种几亩薄田,纺纱织布。
没有大富大贵,粗茶淡饭,一日三餐能够糊口,一家人相守在一起,便是李氏全部的幸福所求。
她不懂得什么家国大义,不明白横山防线,关中安危,她所求的,不过就是守住这一小份人间烟火。
不要女儿被异族掳掠凌辱,不要年幼的儿子死于刀兵,不要丈夫战死城头之后,自己落得家破人亡。
灶房之内柴火噼啪燃烧,滚滚热气蒸腾而起。
李氏赤裸着双臂,手臂沾满面粉,正奋力揉搓面团,蒸制供给城头将士的炊饼。
巨大的蒸笼一层层叠起,白色的水汽弥漫整个小屋,汗水顺着她的鬓角不断滑落,一滴滴滴落在案板上。
屋外街道之上,不断有民夫奔跑往来,甲叶碰撞,呼喊传令的声响一阵阵传入屋内。
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牛角号,李氏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她拼命揉面,烧火,把一笼又一笼炊饼蒸出来,送到城头,便是她一个普通妇人能够做到的全部抵抗。
只要城还守得住,她的家就还在。
蒸完一笼炊饼,她把三岁的小儿子哄进后院柴房,反复叮嘱,不管外面传来何等厮杀哭喊,万万不许开门,不许跑出去。
年幼的孩子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点头。
安置好孩子,李氏抄起家中用来劈柴的沉重短斧,跟随城中成群结队的健妇,向着西南城墙那座木城防线快步赶去。
她听说那一段城墙坏了,官人们正缺人手修补,为了孩子,为了家,她要去帮忙。
城外,党项大军之中,同样有一个妇人正在做着战前准备。
部族妇人阿朵,生在横山深处苦寒的游牧部落。
那一片土地贫瘠,气候酷烈,暴雪,荒灾是家常便饭。
去年冬天一场特大白灾呼啸席卷草场,部族大半牛羊冻死。
家中储存的粮食迅速耗尽,她怀里尚在襁褓的小女儿,没有奶水补给,在饥寒交迫之中,活活饿死在自己怀中。
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至今还刻在阿朵的心底。
如果不能攻破大梁的城池,抢夺粮食布匹,今年的寒冬再度来临,她的丈夫,还有十二岁的长子,依旧逃不过冻饿而死的命运。
于是她拿起一柄磨得锋利的短斧,跟随着部族的队伍,随军南下。
她十分清楚现实的残酷,就算攻破延州,劫掠得来的金银,粮食,布帛,十成之中,九成五会被上面的贵族,酋长,大小首领层层瓜分剥削。
落到普通部族牧民手里的,只会剩下一点点残羹剩饭。
可就那一点点粮食,就足以让自己剩下的亲人熬过酷寒的冬天。
在贫瘠的横山,不向外劫掠,就只能坐视家人饿死冻死,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丈夫手持弯刀,十二岁的儿子也拿了一把短小的猎刀,少年的眼中充满对财物的渴望,也充满对生存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