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话全都秃噜了出来,钟师傅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失言了。
可话已出口,也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浑身不自在的钟师傅只能轻咳两声,以此掩饰尴尬。
岂料,秦万山闻言不怒反喜,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钟师傅这话说得确实不好听,可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这些天,秦万山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这套法子似乎有点儿不对劲,可始终摸不透到底是哪里不对。
且买卖不等人,灶上这锅卤汤歇不下来,秦万山也抽不空去琢磨。
万万不曾想,钟师傅不过看了一遍,便把自个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全给指了出来。
记忆中,这钟师傅在自个离开纺织三厂后不久便退休了吧?
念头甫一冒出,便迅速壮大了起来,秦万山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
如果,钟师傅退休后能留到自己这儿来,岂不是给自个这买卖插了根定海神针啊!
有钟师傅坐镇后厨,别说眼下这一千斤卤味了,就是往后翻几番,自个也不用为此发愁半分。
可是,自己不过是个刚支起摊子的个体户,算路边哪根葱?
人家国营厂子里退休的老师傅,端了一辈子的铁饭碗,凭什么跟一个个体户干?
自己又能靠什么留得住人家?
就在秦万山心里那算盘珠子打得飞起的时候,自觉失言的钟师傅已经转过了身,准备回到那摇椅上坐着,继续与秦晓燕这个小女娃聊那不着四六的天,眼不见心就不烦了。
“钟师傅,您这番话呐,说得简直太对了!”
秦万山喊住了钟师傅,情真意切道,
“我自己琢磨了好几天的事,您几句话就给我理顺了!
这几个毛病,单拎出来哪个都不大,可要是攒在一块,那就成了挡路的大石头。
要不是您今儿来这一趟,我还不知道要在这几块石头上绊多久!”
花花轿子人抬人,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秦万山这几句话,可谓是句句都落在了钟师傅的心坎子上。
钟师傅在纺织三厂的日子,看着确实挺潇洒。
每天提溜着个搪瓷缸子,晃悠到食堂,往灶台前一站,围裙一系,俨然一派老师傅的派头,偶尔来了兴致炒两道菜,底下人也全都捧着。
可到底是个还剩几个月就退休的人了,说话的时候,大家伙面上都听着,可转头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没人真往心里去。
也就碰到那些想学两手的后辈,才有人肯搭腔,多问两句、多听几句。
这样的日子,偶尔过个三五天还算新鲜,时间一长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不然他也不会闲得发慌,跑来看秦万山这么个半吊子在灶上折腾卤味。
说到底,是手痒,也是心里还存着一口气,没地方放。
秦万山这么一番话,就像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钟师傅心里那点子火头便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钟师傅‘嗵’地一下便转过身来,几步就跨到那口煤灶前头,径直朝秦母伸出了手:“锅铲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