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三刻,通往动物园火车站的马车里。
常德胜后背靠着车厢板壁,眼睛望着窗外流水般倒退的柏林街景,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还是那个估算工程量的老习惯。
一个假电报草稿投放项目,就在他脑海里扒拉着小算盘。
这个项目的成本近乎于零(白纸一张,墨水少许,外加自个儿搭进去的一点表演才华)。
而预期收益还是挺高的——忽悠日本情报机关那帮人,让他们咬死一个念头:北洋眼下的战略重心,就是“防着北边那头毛熊”。而且,北洋正在德国的帮衬下,捣鼓一支专门适合在冰天雪地、深山老林里打野战的新军。
潜在风险。。。。。。最多就是鱼饵没被鱼发现。可能性不高,皇家电报局这种地方,特务肯定重点盯着。自个儿还穿着普鲁士战争学院的“皮”,忒扎眼了。
或者鱼把饵吃了,可心里不信。这倒有可能,毕竟鬼子也不傻,得上点硬菜,得多喂几顿。
所以接下去还得继续忽悠。
待会儿跟克虏伯那位施耐德先生的会面,就是一道“硬菜”。得想方设法,让可能藏在暗处听墙根的耳朵,多听见几个词——“俄国”、“老毛子”、“冬天”、“大雪壳子”、“林海雪原”、“哥萨克”……
“得让这忽悠,”常德胜心里默默定着调子,“变成他们自己东拼西凑、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才坚信不疑的‘真相’。”
“振邦,”旁边郭世贵的声音把他从自个儿的算计里拽了出来。这黑胖子手里捏着张图纸,正是常德胜之前画的“迫击炮”构想草图。郭世贵指着图上那怪模怪样的短炮管和圆头圆脑还带尾翼的炮弹:“你这图画得是真不赖,横平竖直,有模有样。可这炮……还有这炮弹,模样咋这么怪呢?真能行?”
常德胜收回目光,斜瞥了那图纸一眼,口气随意:“行不行的,咱说了不算,得听人家施耐德先生的。咱的图纸画得再天花乱坠,那也就是张纸。最后得能做出来、打得响、砸得开,那才算真行。”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解释,“今儿见施耐德,就是聊这个,得让克虏伯觉着这玩意儿有利可图!”
郭世贵听得半懂不懂,点点头,把图纸小心折好,递还给常德胜。马车轮子轧着柏林的石板路,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朝着动物园火车站而去。
。。。。。。。
傍晚,日本驻德公使馆,一间隐秘的和室内。
福岛安正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服,只套了件藏青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在他面前那张矮几上,一左一右,铺着两张纸。
左边那张,是普通的书写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中文,涂抹修改的痕迹很多。内容正是:“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右边那张,是打字机敲出来的德文报告,字母清晰。抬头上写着:“目标C,本日行动简报”。
福岛安正先拿左边那张中文纸条凑到台灯下,目光从每一个字、每一道涂抹的痕迹上,缓缓扫过。然后,他又拿起右边那份德文报告。
报告很简洁,没有废话:上午十时二十分,目标C与同伴G进入皇家电报局。目标C于靠窗位置书写文件,历时约十五分钟,期间有多次涂改行为。后匆忙离开,遗留纸张一张(已由我方人员回收)。
十时四十分,目标C与同伴G乘马车前往动物园火车站方向。
据车站内眼线回报,二人于车站贵宾候车室与一名疑似克虏伯公司高级代表(疑似卡尔。冯。施耐德)会面,交谈约一小时。因距离与环境嘈杂,谈话内容仅捕捉到部分词汇片段,包括但不限于:‘俄国’、‘寒冷地带’、‘森林’、‘机动’、‘哥萨克骑兵’、‘新式火炮’、‘合作可能性’。会面结束后,双方共进午餐。目标C、G于下午二时左右返回公使馆。
福岛安正缓缓放下报告,摘下眼镜。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座钟指针走过的“嘀嗒”声。
他就这么静坐了足足两三分钟。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中文纸条上。他用日语将上面的内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着每一个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