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平日里幽思如渊的荆州牧,在此刻,难得地露出了如同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般的一面。
他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臂,指着那片空地,声音里透着一种破开万古长夜的豪情:
“调集最好的人手!”
“就在这里,修建两座大大的厂房!修建足以让知识走入这天下千家万户的--造纸厂,印刷厂!!”
随行的人全都被镇住了。
多么。。。不可一世的气魄和决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更加疯狂的马屁声。
“大人真乃神仙下凡啊!”
“此等奇思妙想,便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怕是也想不出这等造福万民的神技啊!”
“大人之功,当配享太庙,万古流芳!”
王德润更是激动--他是工业区主官,这位州牧大人如此重视,岂不是说他的未来就是一片坦途,注定要飞黄腾达?
他极有眼色地凑上前来,谄媚地请示道:
“大人宏图伟业,让下官叹为观止!”
“只是,大人一大早便为了这万民之事奔波出城,想必到现在,连早膳都还没来得及用吧?”
王德润弓着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在了一起:“下官在总管衙门那边,已经让人备下了几样精巧的小菜,还有刚从江里打上来的鲜鱼熬的粥。”
“大人不如先移步过去,下官这就安排为大人设宴接风,等用过了早膳,再细细谋划这造纸厂的事情也不迟啊。。。”
听到这话。
顾怀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德润那喋喋不休的谄媚。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些卑躬屈膝、满脸堆笑的官员,越过了那片空地,落在了远处那熙熙攘攘的厂区干道上,落在了那些穿着灰色短褐的工人们身上。
一股莫名的冲动,突然涌起,让他改了原本只是因为设立造纸印刷厂而来的本意。
“接风宴就不必了。”
顾怀看着那些工人,笑道:“本官当初力排众议建立这工业区时,就曾三令五申地说过,一定要提高工人的待遇,工分、伙食、住宿,这些都是本官亲自定下的。”
“今日本官的确没用早膳,既然来了,也是正巧。。。”
顾怀转过头,看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的王德润:“就不去你们那儿吃什么鲜鱼粥了。”
“去食堂看看!去跟工人们一起吃一顿早膳,亲眼看看工人们如今的日子,过得究竟如何!”
说罢,他还特意嘱咐道:“记住,不要透露身份,叫护卫们散开些,也不要搞什么清场,不要打扰了工人们的正常生活!”
此言一出,跟在身后的几名工业区中层管事,脸色立刻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好在,在官场长期以来练就的镇定,让他们迅速掩盖住了这种失态。
王德润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立刻低下了头,恭顺地应道:“是,是,大人体恤下情,与民同乐,实乃这些工人之大福。”
一边说着,王德润一边在顾怀看不见的角度,隐蔽地冲着身后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同时手指在袖子底下快速地摆了摆。
那心腹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趁着众人不注意,退到了远处,拔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