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东,一条弥漫着淡淡墨香和刺鼻石灰味的巷子里。
“文汇斋”。
这是一家在襄阳城里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书局。
前面是售卖书籍笔墨的铺面,后面,则是他们自家用来造纸和印书的作坊。
此时,书局后院,一个裸着上身、皮肤黝黑,浑身沾满了纸浆的伙计,正弯着腰,站在一个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木槽前,费力地干着活。
这木槽里,装满了石灰水和浸泡了不知道多久的竹麻、树皮。
这便是传统的造纸方法--沤浸。
为了让那些坚韧的竹木纤维软化、散开,必须将它们浸泡在石灰水里,经过长达数月、甚至大半年的自然腐熟,期间还要不断地安排人去翻动、捶打,才能得到造纸的原材料。
那伙计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杵,一下又一下地在槽子里捣着。
混着些石灰的汗水顺着他脸颊流淌下来,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只能胡乱地在胳膊上蹭一下,连停下来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继续用力挥着木杵。
在木槽的另一边,还有几个同样赤膊的汉子。
有的在用细密的竹帘,从漂洗干净的纸浆池里,小心地将纸浆一张张“捞”出来,平铺在木板上。
有的则负责将那些湿漉漉的纸张,贴在烧热的火墙上进行烘干。
每一个步骤,都很繁琐枯燥,都得靠人力,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而在旁边一间搭着凉棚的敞轩里。
一个老工匠正坐在一堆梨木板前,手里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在坚硬的木板上,反向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雕版印刷。
一整页的书,需要在这块木板上,一刀一刀地全部刻出来。
哪怕是手艺最精湛的老师傅,一天下来,也刻不了多少,而且,只要手稍微一抖,刻错了一个字。
那么这整块梨木板,连同之前耗费的心血,就全都报废了。
“唉。。。”
那捣浆的伙计实在是累得有些直不起腰了。
他放下木杵,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看着木槽里依然还是硬块的浓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破天,热死个人了,这批竹料泡了都快三个月了,怎么还是捣不烂?”
“再这么耽搁下去,东家要的那批纸,啥时候才能弄得出来啊?”
就在他絮絮叨叨抱怨的时候。
一道温润中透着几分感慨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旁响起。
“是啊,这也太麻烦了。”
伙计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
只见在这脏乱至极、酸臭冲天的后院里,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一个穿着一袭白衣的年轻人。
年轻,俊朗,而且那份气度,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高贵的白鹤,落入了这个满是泥泞和汗水的鸡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