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昼,”林晚意忽然开口,“给我讲讲那个下午。全部。”
秦昼的手指收紧,咖啡杯在手中微微晃动,液体表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全部?”
“全部。”林晚意转头看他,“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细节。我想知道……那个让你害怕了十一年的下午,到底是什么样子。”
秦昼沉默了很久。窗外,一辆晚归的车驶过街道,车灯的光束在窗帘上划过,又消失。
“那天是星期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四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刚考完期中考试,我的数学考了满分。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我,还给了我一个本子作为奖励。”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
“放学后,我在教室等姐姐。我们说好一起回家,你要带我去吃新开的那家冰激凌店。我在黑板上写数学题打发时间,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们进来了。”
“他们?”
“三个初三的男生。我不认识,但知道他们——学校里出名的小混混,经常打架,欺负低年级学生。”秦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说我‘装乖’,说我‘讨好老师’,说我‘看不起他们’。我说没有,他们就推我。第一个推的是肩膀,不重。第二个推的是胸口,我撞到了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呛得我咳嗽。”
林晚意的手在毯子下握紧。她记得那天自己迟到了——社团活动拖了时间,她一路跑到秦昼的学校,气喘吁吁。但她不知道,在她到达之前,秦昼已经在教室里被欺负了多久。
“然后呢?”
“然后他们要钱。”秦昼说,“我说没有,他们就搜我的书包。找到了那个本子——老师奖励的本子。其中一个人把它撕了,一页一页撕,扔在我脸上。纸片很轻,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地板上。白色的纸片,像雪。”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在想……姐姐怎么还不来。我一边被推搡,一边数着时间。从三点四十数到三点四十七,从三点四十七数到三点五十二。每多一分钟,就更害怕一分。不是怕他们,是怕……怕姐姐不来了,怕姐姐忘了,怕姐姐觉得带我麻烦,不要我了。”
林晚意的心揪紧了。她想起那天自己确实迟到得厉害——社团老师临时加了一个活动,她又不敢提前走,怕影响学分。等她赶到时,已经快四点了。
“然后姐姐来了。”秦昼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听见脚步声,听见你的声音在走廊里喊‘小昼’。我当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是因为姐姐来了,害怕是因为姐姐会看见我这个样子——被按在墙上,脸上有粉笔灰,衣服脏了,像个没用的废物。”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隔断那段记忆,但声音还在继续:
“姐姐冲进来,挡在我前面。你说‘你们干什么’,声音很大,但手在抖。我看见你握紧了书包带,指节都白了。那几个男生笑了,说‘哟,还有姐姐护着呢’。其中一个——就是撕本子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他手上有东西,银色的,在下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秦昼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咖啡杯几乎要拿不住。林晚意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是什么?”她问,虽然已经知道答案。
“美工刀片。”秦昼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用透明胶带缠在食指上,刀片露出来一截,不长,但很锋利。他伸出手,不是要划人,是想推开姐姐——他说‘滚开,别多管闲事’。姐姐没退,反而往前一步,用肩膀撞开他的手。”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林晚意想起来了——那个男生伸出手,她下意识地撞开,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划过,一开始不疼,只是凉。然后才是热,然后是痛。
“刀片划过去了。”秦昼的声音开始破碎,“从右边肩胛骨,一直划到……大概腰部的位置。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像撕纸。然后我看见血——先是一条细线,然后迅速晕开,红色在白色的校服上蔓延,像……像花开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
“姐姐没叫。你甚至没回头,还是挡在我前面,只是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你说‘快跑’,推了我一把。但我跑不动,腿像钉在地上,眼睛只能看着那片红色越来越大……”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林晚意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