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没有回头,手指在海图上那条“明石海峡”的标注上重重一点。他记得李易在出师前的军帐中曾用炭笔在纸上画过扶桑群岛的大致轮廓,当时皇帝随口说了一句:“扶桑多山,海岸线曲折,海峡窄湾密布,是天然的伏击场。”此刻王玄策盯着海图上那条被标注为“明石海峡”的狭窄水道,海峡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水深从一百丈骤然降至二十丈,蒸汽铁甲舰若进入,连转向都困难。
“传令各舰,收缩队形,以‘逐浪号’为基准,间隔缩短至两链。”王玄策突然开口,“所有皓月探照灯改为低角度照射海面,重点检查有无新近倾倒的黑晶石矿渣或浮油。泰西人若要藏船,必定在岸壁上挖有船坞,而船坞作业必然产生碎煤渣和废矿油。”
孟延应声而去,舱钟叮叮当当敲响,汽笛三短一长,在浓雾中惊起一片海鸟。
几乎同时,王玄策脚底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那是水听器捕捉到的异常声波。他猛地扑向声呐听音筒,将耳朵紧紧贴在筒口。浓雾深处,一声沉闷得如同巨兽翻身般的爆炸声隐约传来,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撕裂的巨响。
“右前方,距离约十五里!”王玄策霍然直起身,抓起通话铜管向全舰队吼道,“敌袭!全体战斗警报!各舰主炮装填震雷丙型穿甲弹,探照灯全功率照射右前方!”
话音未落,浓雾深处突然亮起一点极亮的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像地狱中睁开的血红眼眸。十二艘铁甲舰的探照灯光柱同时转向,光幢撕裂雾幕的瞬间,所有灯语兵都看到了让他们目眦欲裂的一幕。
距“逐浪号”约十二里的海面上,五艘悬挂蓝底银鹰旗的泰西铁甲舰正以横列阵型展开,舰首激起的白色浪花在探照灯下如同獠牙。更远处,一座陡峭的岩石岛屿南端,三座黑黢黢的岸防炮台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炮弹落点在海面上炸起数十丈高的水柱,最近的一发甚至溅到了“逐浪号”的左舷甲板,滚烫的海水混着碎铁片扫过炮位。
“埃里希不在扶桑!”王玄策心头电转,瞬间明白了敌人的布置。这五艘泰西舰和岛屿炮台分明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别处。但军情如火,容不得他多想。他一把抓过传令铜管,吼声震得舱壁嗡嗡作响:“编队左转四十五度!前主炮瞄准敌旗舰,次炮压制岩石炮台!飞梭快艇分队从右翼绕击,用短铳封锁敌舰炮窗!”
十二艘大唐铁甲舰在浓雾中同时拉响汽笛,喷出的黑烟与白雾混在一起,彻底遮蔽了天光。但见火光闪烁,震雷丙型舰炮特有的低沉怒吼压过了泰西人的克虏伯前装炮,穿甲弹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划过海面,准确命中泰西旗舰“海鹰号”的侧舷。铁甲与铁甲碰撞的巨响中,“海鹰号”主桅应声折断,船身横倾,浓烟从炮窗中滚滚涌出。
然而泰西人的炮术并不孱弱,剩余四艘战舰很快调整阵型,以交叉火力网拦阻唐军突击。岩石岛上的岸防炮更是将一串串炮弹倾泻向冲在最前的“逐浪号”右舷。一发克虏伯穿甲弹命中“逐浪号”前主炮塔基座,飞溅的弹片削去了三名炮手的半个肩膀,鲜血喷溅在滚烫的炮闩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右舷进水!三号舱隔板变形!”损管兵连滚带爬冲上飞桥,脸上全是烟灰,“将军,贼娘的炮打得真准,怕是受过专门训练!”
王玄策咬着牙不说话。他知道,埃里希的残部与先前泰西旧贵族那些只靠勇气蛮干的炮手完全不同,这批人从汉萨商行时代就开始接触蒸汽机与后装线膛炮,学习能力极强,单论炮术精度,或许已经逼近大唐海军操典的标准。
战斗持续了约两刻钟。王大策巧妙利用浓雾与铁甲舰的机动优势,将泰西舰队分割成三段,逐一用碎晶穿甲弹摧毁其动力舱。最终五艘泰西舰无一逃脱,或被击沉,或挂白旗投降。但唐军也付出了七艘飞梭快艇沉没、二十三艘舢板损毁、一百七十余人伤亡的代价,“逐浪号”右舷被撕开一道近两丈长的裂口,被迫退出战斗序列。
打扫战场时,王玄策从俘虏口中得知,这支伏击舰队的指挥官正是埃里希的副手汉斯·冯·施特恩,其任务并非死守扶桑,而是在黑潮雾区拖住大唐搜索舰队至少半个月,为大统领埃里希争取时间。
“半个月?”王玄策揪住俘虏衣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大统领去了哪里?”
汉斯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大统领去了新西京。他带了十二艘铁甲舰、四千死士,还有从扶桑金矿采掘的整整三船黄金。你们的西极洲,很快就要挂上银鹰旗了。”
王玄策一拳将俘虏打晕,起身望向东方。浓雾依旧,但他仿佛能透过雾幕,看到万里之外的新西京金沙滩正燃起冲天大火。
他错了。李易的判断没有错。埃里希声东击西,扶桑是假,西极洲是真。而现在,大唐在南半球西海岸的所有防线,加起来只有司马德的三千陆师和裴延庆那六艘刚刚穿越风暴、主桅断裂尚未完全修复的铁甲舰。
“传令!所有舰船放弃追击残敌,即刻满速返航沧瀛都护府补给!”王玄策跃上舷梯,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同时用璇玑庚型电台向洛阳、向环球都护府、向西极洲新西京三线同时发电——紧急军情:埃里希主力十二艘铁甲舰已突入南太平洋,目标新西京,务请裴延庆将军不惜代价拦截,务请司马德院士即刻组织海岸防御。重复,不惜代价,即刻组织!”
电键的敲击声穿透浓雾,将这条用鲜血换来的军情射向万里长空。赤金龙旗在“逐浪号”折断的桅杆上依然飘扬,但王玄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而在万里之外的新西京金沙滩,司马德刚刚收到一封来自无名港的信鸽急报,信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开大半,只余一句话清晰可辨——“银鹰旗现于南纬四十度线,大小舰船十二,疑为敌主力。”
司马德捏着信纸走到窗前,望着港口内外正在铺设铁轨的民工、操演飞梭机关铳的陆师新兵,以及远处黑晶石矿场上日夜不息的蒸汽矿机。他的手稳如磐石,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下两个字: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