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乱子暂时没有,小变化一直没停,婆罗多这地方,你也知道,我们跟你们各自扶
着不同的人,打了这麽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可最近一年,下面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了。」
「有什麽不一样的?」
「低种姓那边,又多出一种新的纲领。」
李维没说话,等艾略特往下说。
「跟以前的东西不一样,有人把人组织起来,把土地和债务摆到一张桌上,重新算帐的主张,婆罗多本地的一些学者和低种姓的小地主已经开始在传了,速度比想像中快————」
「这种主张,总得有个源头吧?」
「源头你恐怕很熟悉————」
艾略特抬眼看了看他。
「玛伦勒马的文章。」
李维的表情逐渐认真了起来。
他其实猜到了。
婆罗多那种地方,信仰、地主、高利贷、种姓压在一起,早就被点燃了。
那些文章,现在不过是再往里面继续添油。
「去年下半年,玛伦勒马的几篇文章传到婆罗多,最先读的是几个从旧大陆留学回去的学生,後来慢慢传到城里的小知识分子圈子里,再後来,乡村里也开始有人传,那些帮人写信的老师,管庙的人,低种姓里读过几天书的年轻人,他们拿着手抄本,在晚上给人讲————」
「然後呢?」
「然後就是各地开始出一些小事情,有些村子拒绝给地主交租,有些地方的人砸了高利贷的帐本,还有几个王公下面的村社,乾脆把地重新分了一遍,没杀人,也没闹大,就是安安静静地,不听原来的话了————我们的人去问,他们只说,该给自己留的东西,不想再交出去。」
李维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这些事情,在阿尔比恩的地盘上多,还是我们那边多?」
「都有,有的地方用你们的纸币,有的地方用我们的税单,婆罗多人自己也分不清,哪块地是哪边的————但对那些人来说,谁的地盘都一样,压迫他们的东西,从来不是单独哪一国的,而是捆在一起的那套旧规矩————」
「公爵,你这是在跟我讲一个很危险的东西!」
「我知道危险,所以我才一直看着,而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跟从前那些暴动、起义、暗杀全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穷人造反,是要麽抢粮,要麽抢钱,抢完就散,可玛伦勒马那套,在重新解释很多东西————它先让人信,信了之後,这些人就再也不会听王公和祭司的话了,因为在他们眼里,王公和祭司突然变成了外人————」
李维点头:「是啊————」
「对,它不挑几个人当英雄,它把每个人都变成可以说话的人————这比枪炮难对付,枪炮来了,人可以躲,可一旦心里那本帐翻过来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所以阿尔比恩在婆罗多开始注意那些传文章的人了?」
「早就注意了,还抓了一些,但抓不完,你抓一个,能在他的床板下面搜出几摞手抄本,可他自己都不识字,就是照着别人念过的背下来的。」
李维听到这里,心里也忍不住叹气。
连字都不认识的人,能把那麽长的东西背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