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面带疤痕的妇人握了握钱瘸子的手。
谁以前不是良民?
如果能好好活,谁愿意过那种被人轻贱的苦日子?
人生到头,能遇到这些人,已经心满意足了。
等妇人和老王跟少年石头说会儿话,钱瘸子又道:「我可以算你半个师父,最後再护你一次。别辜负!」他们都在逐渐失去人类情感,这时候冷静得惊人。
松班头想到社家的行事风格,补充道:「石头,到了新地方,若有需要也可以改名。安危为重!」他看看天色,催道:「走!别回头!」
石头咬牙憋着声,他把姚山咪放上驴背,跪地朝几人磕了头,才牵着驴,继续颠簸前行,走完最後这段出谷的路。山道延伸向外面,外面宽阔,地势较为平坦。
出谷时,少年石头想要转身再看一眼,但是想到他爹最後那句话,顿了顿,翻身骑上驴背。松班头几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看着那边,瘦小的少年带着女童,骑着一头驴,往前而去。
在群山和旷野对比下,他们显得如此渺小,像从山谷里被风吹出去的沙尘。
卑微,弱小,无足轻重。
也像杜八说的,芸芸众生之中,地面上卑微的,普普通通的尘埃。
松班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改变儿子的命运,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看着两个孩子骑驴远去,逐渐看不见身影,他们才沿着山道返回,一直来到他们之前说过的,那个险要之地。那里岔口多,还有暗洞、悬崖。几人合力将沿途路面痕迹处理,再做一些干扰误导。
杜十一派过来的追兵,肯定都是精悍之人,能拖延一会儿就拖延一会儿,能消耗就尽量消耗掉。一旦确认石头他们逃跑的路线,杜十一很快会派骑兵从别的道路追过去。
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让石头他们离开的路线迟一些被发现。
再在险要的地方做更多障碍物。包括他们自己,都是可以利用上的!
太阳渐渐西移。
在彻底失去神智之前,他们在身上系上长绳,另一端拴在附近树杆上。
以免变成疫鬼之後,循着气味追出山谷。同时也用绳子拘在这里,挡住过来的追兵。
他们身上的虫斑越发明显,面容发生着变化,在逐步脱离人的范畴。
钱瘸子比其他人稍微多清醒一点。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几人。
他们几个就像被束缚在这里拦路的恶鬼。
他想笑,却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下,表情已经不受控制。
想说什麽,却说不出。
他握了握拳。指甲已经异变,控制不住力道,手掌微微破皮,血液已经变色。
粘稠的血液流出些许,偏褐的颜色,像是带着邪气。
视野已在变化,斑斓的世界也要开始褪色了。
再过不久,他将彻底成为无悲,无喜,无惧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