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一步一步地,从人群的最前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还在打颤,头顶的乌纱帽都被刚才推搡的人群给弄歪了。
但他没停。
他就这么穿过那片因为高温而扭曲的空气,像是一个异类,孤零零地站在了顾铮身后。
“呸!”
冯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没管慧空,没管那些愤怒的百姓。
他抬起头,一把扯掉了头顶那顶象征着“内臣”身份的帽子,露出带着银丝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
“你们这群……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冯保这一嗓子,不像太监特有的那种尖细,反而透着股撕心裂肺的嘶哑。
全场一静。
太监骂人?这还是头一回见。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
冯保指着台上摇摇欲坠的顾铮,手指头都要戳到那帮百姓的脸上去了。
“他是谁?啊?他是顾真人!!”
“没他来之前,你们在地主家门口为了两斤烂米给人当狗!!”
“没他来之前,你们的儿子被送去填倭寇的刀口!!”
“是他给你们分了地!是他给你们免了那该死的人头税!是他在给你们争那活下去的口粮!!”
冯保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就是个残缺的人,一辈子没儿没女,被人瞧不起。
可这几个月,是顾铮把他当人看,是顾铮告诉他,太监也能青史留名。
“如今老天爷发了脾气,要考验咱们……”
“你们倒好!”
冯保抓起一把滚烫的土,狠狠扬出去,“这就要杀了他?
要去信这帮只会吃干饭、除了念经屁都不放一个的和尚?!”
百姓里,有人低下了头。
那个因为家里分了田才没饿死的老汉,嘴唇哆嗦了一下。
“咱家……咱家是个阉人!这辈子没干过几件人事!”
冯保猛地转身。
对着顾铮苍白的背影。
瘦小的身躯里,此刻却爆发出了连戚继光这种猛将都要动容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