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岸处立着根驳船柱,三尺来高,石质,周身青苔斑驳,勉强能辨认柱身镌刻三个隶字“清风渡”。
那刻痕深浅不一,笔画残缺,显是有些年头无人系缆了。
童颜拉着杨炯行至浅滩,自怀中取出一片榕树叶,洗净,抿在唇边。
一缕清音破空而起。
那声音极细,如幼蚕啮桑,若不细听几不可闻。
然则它绵长不绝,悠悠荡荡,竟穿透重重雾霭,向湖心直送而去。音波在水面犁开一道看不见的痕,波纹层层漾开。
俄顷,雾中隐现一叶扁舟。
那小舟无篷无楣,仅容三四人。
船头挑一盏白纸灯笼,火光荧荧,透出个巴掌大的“金”字。撑篙的是个老妪,佝偻得几近对折,满头银发稀稀疏疏,绾不成髻,只随意披在肩头。
她身上穿的却不是苗家服饰,而是件藕荷色交领长袄,宽袖博带,腰系宫绦,分明是前朝梁女子时兴的装束。那衣料早已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整,不见一丝褶痕。
待船近些,杨炯看清那老妪面目。
她年近古稀,面上却敷了薄粉,眉画得细长,是前梁盛行的“柳叶眉”,眉尾斜飞入鬓;两腮施了淡红胭脂,虽已褪得七七八八,仍能辨出刻意描画的痕迹。
这妆容杨炯在宫中旧藏《前梁眉妆图》中见过,名曰“桃花上柳”,据说当年京城闺秀出门踏青,人人如此装扮,一时风靡。
童颜见杨炯怔怔望着金婆婆,忙扯他衣袖上前,亲亲热热喊了声:“金婆婆!”
那声音甜得发腻,如浸了三斤蜜糖。
金婆婆撑篙靠岸,抬起松弛的眼皮,先瞪童颜一眼:“死丫头,数月不来看老婆子,一来便使唤我渡你。”
目光随即落在杨炯身上,停住。
那双眼虽浑浊,目光却极利,如鹰隼掠过平野。
“汉家子?”
杨炯上前一步,拱手为礼,端端正正:“长安曾阿牛,见过婆婆。”
他语声沉稳,不卑不亢。
金婆婆听见“长安”二字,瞳孔倏地一缩。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清亮,似被这两字点亮了什么久远的、埋藏极深的记忆。
她喃喃道:“长安……长安好……长安好呀……”
声音渐低,最后几字含在喉间,几不可闻。
童颜见状,忙上前挽住金婆婆手臂,撒娇道:“婆婆,他是我在外头认得的。”
她顿了顿,垂眸,面上飞起红霞,声如新莺出谷,“我们……我们已私定了终身。这回带他来,是给我师傅过目的,求她老人家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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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颜说着,暗地里捅了捅杨炯后腰。
杨炯会意,自内衬摸出一锭三两重的金子,复添三钱碎银,双手捧上,恭恭敬敬放在船头。
金婆婆垂眸看那金银,又抬眸看杨炯,目光在他眉目间流连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