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妪年约六旬,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插着根乌木簪子。身上穿着寻常的靛蓝布衣,洗得发白,腰间束着黑布带,脚下千层底布鞋一尘不染。
她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开阖间精光隐现,正是摘星处七大总管之一,人称“一寸金”的金嬷嬷。
“可是有消息了?”杨炯负手问道,目光仍望向远处湖光山色。
一寸金微微躬身,沉声禀道:“回少爷,福建军情已有眉目。麟嘉卫一万先遣,由贾纯刚将军统率,七日前已进驻南平府。
按少爷先前谋划,南平控闽江上游,锁钥之地,如今既入我手,福州叛军便如瓮中之鳖,再难西出一步。”
杨炯颔首,指尖轻叩石栏:“岳展那边如何?”
“岳将军……”一寸金略一迟疑,面上露出忧色,“率虎贲卫一万南下,原定经宁化取长汀。八月十日在长汀城外三十里处遇伏,贼寇据险而守,死战不退。岳将军苦战三个时辰,折损千余人,方攻破敌阵,夺下长汀城。”
杨炯眉头微蹙:“伤亡竟这般重?”
“是。”一寸金道,“叛军中似有熟知兵法的能将,设伏之地选得刁钻。不过岳将军已分兵三千南下潮州,若潮州门户封死,则福州、莆田、泉州、漳州四地叛军,便成网中之鱼,再也动弹不得。”
杨炯默然半晌,手指在石栏上划着无形的舆图,喃喃道:“潮州是最后一道口子。范汝为不是庸人,既敢举事,必有后路。三千兵……怕是不够。”
他忽转身,目光锐利如剑:“你持我亲笔信,速往广南东路,调当地厢军协防。告诉经略使,潮州若失,叛军涌入江西,这乱子便要捅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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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金肃然应诺,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
杨炯就着石栏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不多时便写成密信一封,用了私印,交与一寸金。
老妪双手接过,贴身藏好,又道:“还有一事。海军传讯,船队集结需时,最快也要十日方能抵达福建外海。”
杨炯闻言,心下一沉。
他踱步至崖边,衣袂被山风鼓荡。
按原定方略,水陆并进,陆路封西线,海军锁东面,教范汝为插翅难飞。如今海军迟滞,叛军若从海上遁走,逃往流求,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十日……”杨炯冷笑一声,“也罢,便让他们多活几日。待陆路平定,再收拾海寇不迟。”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知,海战不比陆战,风涛难测,变数更多。若真让范汝为窜入茫茫大海,再要剿灭,便如大海捞针了。
“俞平伯可有踪迹?”杨炯压下烦忧,转问另一要事。
一寸金精神一振:“正要禀告少爷。福州那边的兄弟探得,俞平伯化名‘郑克’,藏身城内永宁巷的一处宅邸。那宅子是他十年前从一徽商手中购得,平日只作存货之用,如今却里外三层都是护卫,端的守备森严。”
“十年前?”杨炯挑眉,“这老狐狸,果然狡兔三窟。”
“正是。”一寸金道,“更奇的是,他既至福州,却未立即去寻范汝为,只在宅中深居简出,以绸缎商人的身份掩人耳目。兄弟们在左近盯了五日,只见有大夫进出,似是宅中有人患病。”
杨炯嗤笑:“看来这俞老板,也防着被黑吃黑呢。他与范汝为,一个要钱,一个要势,本是狼狈为奸,如今倒互相提防起来,可笑!”
顿了顿,又问:“润州解家查得如何?”
一寸金轻叹一声,皱纹深刻的老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解家藏得太深。盐业生意都由十几层代理人经手,上下单线联络,便抓着一两个,也问不出核心。至于那桩旧事……”
她压低声音:“解家人竟不避讳,上下都说大小姐是跟花姓商人私奔了,此后音讯全无。
那解三爷更是怪癖,不爱女色不贪权,唯好口腹之欲,家中养着近百厨子,天南海北的菜式无一不备。润州人都笑他‘解馋虫’,倒成了公开的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