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清晨六点。
太阳还未完全跃出地平线,长安城南的晨雾带着深秋的湿冷。
从省道主干线延伸出去的那条六公里长的“青瑶大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由红色汽车尾灯组成、首尾相接的钢铁长龙。
改性沥青路面上,轮胎碾压的低沉胎噪汇聚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双向四车道被塞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应急车道上,都挤满了骑着共享单车、或者干脆徒步狂奔的狂热游客。
无人机升高俯瞰。
青瑶山庄那占地极广的停车场,已经彻底沦为一片金属的海洋。
印着传统如意纹样的深灰色透水砖,被数以万计的橡胶轮胎死死压在下方。成片的樱花树在秋风中褪去了绿意,树冠下方,塞满了挂着全国各地牌照的私家车。
外围的团体大巴区,几十辆印着各大旅行社标志的豪华大巴犹如巨型方阵,整齐排列。车门弹开,一窝蜂涌出穿着冲锋衣、汉服、甚至赛博朋克风机车服的各类游客。
仿古牌坊造型的停车指示牌下,几名穿着黑色战术作训服、身姿挺拔如标枪的安保人员,正挥舞着荧光指挥棒,以极其高效、近乎军事化的节奏,将车流精准切割、分流。
顺着青石板铺就的主干道向前。
那座沿着山势蜿蜒而上、宛如巨龙盘踞的高大城墙,在晨曦的微光中露出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楼巍峨耸立,飞檐翘角直刺苍穹。城墙表面,按照古法工艺1:1还原的明代城砖肌理,透着岁月的沧桑与粗粝。
城楼正中,那块巨大的青石匾额上,“青瑶山庄”四个大字,迎来了国庆当天的第一缕朝阳。金光璀璨,熠熠生辉。
此时的入口广场,已经不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那是绝对的沸腾。
几十万人的声浪,在这片宽阔的青石广场上空激荡。羽绒服的摩擦声、拉杆箱轮子滚过石板的骨碌声、各种方言的惊呼声,交织成一锅沸腾的开水。
人群被极其鲜明的着装风格,硬生生切割成了几个割裂的阵营。
左侧,是一大群全副武装的“探险家”。登山靴、防风镜、重型冲锋衣,甚至有人背着专业的潜水装备包。他们双眼通红,盯着城墙后方那片看不见的沙海,神情狂热。
右侧,则是大型古装秀场。明制马面裙、唐代齐胸襦裙、宋制褙子。环佩叮当,衣袂飘飘。女孩们举着精美的团扇,在初秋的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倔强地保持着完美的体态。
而在这片人海中,最扎眼的,是那些犹如蝗虫般无孔不入的小主播和自媒体。
青瑶山庄开园的这波天天级流量,谁都想来啃一口。
广场角落的一根汉白玉华表柱下。
一个染着蓝毛、举着硕大环形补光灯的男主播,正对着屏幕声嘶力竭地嘶吼:“老铁们!看见这城墙没!这特么是真砖!我刚摸了,剌手!今天你飞哥就算把腿跑断,也得带你们去那个沙漠海洋馆里看一眼远古盲鱼!火箭刷起来!”
不远处,几个穿着暴露、挂着“全网第一户外擦边”名号的女主播,正试图往媒体特权通道的铁马护栏里钻,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像拎小鸡一样,毫不留情地提溜了出来。
真正的媒体区,设在城门正前方视野最好的高台上。
市台新闻频道、央视网文旅专线、甚至是几家挂着海外英文字母的国际通讯社,几十台架在重型三脚架上的长焦镜头,像一排重机枪,死死对准了那扇紧闭的朱漆铜钉大门。
一名穿着得体职业套装的央视女记者,手持麦克风,面向镜头,语速极快:
“各位观众,这里是长安城南,青瑶山庄新区域‘瀚海阑干’的开园现场。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的入口广场已经汇聚了超过十万名游客。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文旅盛会,更是对我国极限造景工程技术的一次全民检验。这片隐藏在城墙后方的沙漠与深海,即将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人多,必然生乱。
在极端拥挤与狂热的情绪催化下,摩擦如同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广场中段,靠近检票闸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