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打量着这座心湖,目光又投向他:「你竟还身负【鹑首】?」
裴液没有说话,因为那种冥冥的恐惧仍未消失。
即便已被【鹑首】围拢,心湖中的黑色仍然渐浓,里面倒映的那座陌生而庞大的心神境也在变得更加真实。
裴液隐隐意识到在发生的事情是什麽。
「你想————取代我?」他轻声道。
男人看他一眼,似乎懒得回答,转身走向花木丛林之中,挥手点染之处,漆黑的墨色再次开始蔓延。
在得【狡】教授指点之後,裴液对心神境的理解与掌控已有飞跃,再不是当年那个两眼摸黑的少年。但他仍然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样的手段。
即便仙君,也不会做到这样的事情。
仙君之所以能够侵占心神境,是倚仗庞大纯粹的意志,遮覆天空,遍染湖林,既不在意、也不允抗拒地将你的一切染上祂的颜色。祂不在意这座心神境毁坏了多少,他也不需要一座心神境来寄身,他只是占据一具可供支配的躯体。
天上天下拥有这种「万物为一」意志的只有仙君一尊,裴液可以用【鹑首】
来抵挡,也只能用【鹑首】来抵挡。
但现在他所面对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这不是单纯对躯体的抢占,这是对心神境的占据和替换————甚至不是「替换」,而是「并入」。
男人显然不是一种纯粹的意志,他和自己一样,拥有人的性格、记忆、情感————那就意味着他同样拥有一座心神境,并且必须寄身於这座心神境。
正因如今裴液对心神境有所了解,才更为这种企图和手段震撼。
组成一个完整自我的部分是复杂而微妙的,如果你去获知他人的情绪和记忆,岂非同时也变更了自我的意志?如果你寄居於他人的心神境,岂非就必须扮演对方?
这里面的幽玄微妙之处难以言喻,怎麽可能以人类之意志,吞没另一个人类之意志呢?
裴液绝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手段,这道亘古而来的身影令他遍体发寒。
他抬起手,寒声道:「你喜欢染木头,这里有的是。」
男人转头望来,霎时境界变幻,一丛丛紫色的竹子从他脚边生长起来。男人眸中露出惊色,位置在心神境中只是一个概念,当他发现自己身处林中时,那方属於裴液的小小心神境已经不在视野中了。
他抬手触摸紫竹,竟然也真的染黑,但他眉头很快皱起,显然意识到这不属於裴液心神境的一部分。
然後他看到有另一种刻有细密小字的竹竿,再次抬手触碰,墨黑之色染上,却在小字之前止步,又慢慢消褪而下。
男人转过头来,看着三丈之外的裴液。
裴液同样看着他。
「你这是什麽东西?」男人道。
「你这又是什麽东西?」裴液道。
「————龙仙诏图?」男人沉默一会儿,自语道,「你心神境里的东西,可比我危险多了。」
「锁住你绰绰有余。」
男人轻蔑一笑:「你自己信吗?」
「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裴液平声道。
这话倒不是欺诈,男人进入他的心神境中,显然不具有全部的视野,在心湖旁边时他没看见紫竹林,如今在紫林白雾之中,自然也见不到西庭心与那双仙君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