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那个天宛也不知怎么想的,估计看见我就想起了当年的郭神通,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本事,就起了算计之心,跟我立了个赌约,都不出手,只看看这两个人会怎么做。」
李曦明终于听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他双唇发颤,声音似乎因为不安而有了一点沙哑,道:「果真不出手么?倘若有旁人以神通——」
「不出手。」
屠龙蹇笑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她的『入清听』难以勾动他人,自己已经难以插手了,可探查却是个清清楚楚,我自然不能干预,可我也有些本事,左右哪里还有神通能来,绝不会有误。」
李曦明出了一身冷汗,低下头,喃喃道:「接着呢?」
屠龙蹇叹道:「接着——就见那两个小修争起来了,我看他们说话,倒像是你们湖上的出身,一个姓芮,还有一个姓徐,都是游历在外的魔修。」
他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忍心,好一阵才道:「两人起了贪心,就合力劈开了他的护身之光,砍了他的头,只是一瞬就愈合了,便把那个姓徐的吓走了,是那个姓芮的,硬是把他的头给再砍了下来,就是这么一砍,把他最后一口气给砍没了——」
李曦明眦目欲裂,唇齿微动。
他在原地呆坐了好几息,才道:「为什么。」
他有些匪夷所思地抬起头,脑海中回忆出过去的种种来,双目中的光彩不断汇聚,带有极度愤怒的震动,道:「我李氏——对他芮家不薄罢?当年,当年他芮家,守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灵山,替萧家
没命地挖矿,山上的泉水被矿石浸染,饱含铜毒,地脉又贫瘠,以至于个个寿数浅薄,是我李家把他们要了过来,换了灵田给他们耕种——从此摆脱这等命运——这事情是喊哥儿做的,是曦峻的亲哥哥做的!那时候芮家上下感恩戴德,磕头不止,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表忠——」
「直到今日——还有芮家人在我玉庭之中修行——族人远在西陲,少有玉庭监督,过得比我李家人都滋润——」
他冷冷地把这话说完,不等眼前人开口,已经拍案而起,双目之间光明闪闪,声音低沉:「是——我固不图他们效忠,也不图他们能知恩而报,也早知没有什么善有善报——可再怎么样,再怎么样都是我湖上的人,他把人扶起来,送到海内来,我们会亏待他不成!」
他的话说到这,已经是充满恨痛,身前的青年久久沉默,轻声道:「曦明,那里是东海,他们两个是外出历练的魔修,一身修为全都靠的是血气。」
屠龙蹇道:「你们是有名的正道,一向对手下极为严苛,从不让人对百姓下手,他们两个是魔修,又怎么敢带着人回去呢?只怕你们要扒了他们的皮,治他们的饮血之罪!」
「倒不如干脆利落,抢了东西、绝了后患便走,也无人知晓!天宛正是提前算到了这一点,才会和我玩什么赌约,不过是算计了人心贪婪,绝不可能放过而已!」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终于把眼前的人给震醒了,他面色一阵青白,退出一步,不知过了多久,才颤声道:「魔修?可笑——可笑——」
他道:「我家——禁绝血气——还禁出错来了——那他也不想一想,我家若不是正道,他芮家要受多少磨难,又有多少人被投入炉中——」
这真人坐倒回位上,好一阵才回过气来,面色硬得如铁,决然道:「我知道了,这哪里是什么报应!这是代价——这是代价——峻哥儿——」
他抬起手来,眼前忽然闪过当年那个坐在位置上不断咳血的病弱父亲,微红的双眼慢慢闭上了,道:「这是我们应有的代价。」
屠龙蹇目睹了一切,数次想开口,最后仍然残忍地闭上了嘴,过了好一阵,他才静静地道:「生在湖上,自然是大幸运之事,可生在你们李家,却不是什么好事,曦峻心愿已了,若有来生,自当好好修行,一心念道,不必在此红尘中挣扎了。」
李曦明轻声道:「哪有什么来生。」
他静静地道:「就算有,那也不是他了。」
屠龙蹇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点震撼,他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神色中的骇然慢慢淡去,不知怎地,他心里也闪过了一双冰冷无情,仙意凛然以至于近于魔道的眸子,让他内心深处一片冰寒。
大殿中唯有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屠龙蹇方才抬头,幽幽地、好像是恍然大悟般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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