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明静静道:「这种对无能的恐惧是篆刻在他们的骨髓里的,所以曦峻以死成全我、曦鹹对自己苛刻到了近平刻薄的地步,他们两个最像我们的父辈,因为恐惧最深—他们有一个不会修行,枯坐而死的父亲。」
「他们亲眼看见了父亲是怎么被无能折磨致死的,这种折磨简直是天下一等一的酷刑,痛苦要远超过清贫与死亡。」
他静静地道:「周巍,起初我只是隐隐预感,后来我来这北方,满山都准备好了,齐齐叫我王公,我就知道我的陨落可以为你增添气象了——我的心中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为什么呢?一这是一条更有用的道路。」
李曦明极为认真地道:「比一个坐在湖上无能为力,只能等死的李曦明更有用。」
他勾起嘴角,有些欣喜地道:「你看,归根结底,我们几个兄弟,到底都是一种人。」
李曦明微微低着眉,声音显得温和了,此时此刻,他好像已置身事外,平静地阐述着这一切:「我兄弟四曦,上效父命,下抚诸子,我们是唯一——从那个小村子里走出来,仍带有父辈习性,却又已经渐入仙道的一代,承明也好、绛阙也罢,从此之后,再不见得。」
「我们其实早就明白了,这天地只需要有用的人,于是各行其事,各显其用,他们供养我,以至于死亦不惧,而我——也在等着神通紫府,等着我李曦明的最大一用。」
「迈过紫府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我们都能走下去,就连生死都看轻了——是因为对我们来说,无能带来的恐惧与阴影比死亡更可怕。」
「这一点——哪怕是最年长的明宫也无法体会,她长大时,湖上已经渐渐安定,没有被雷火中爆死的伯父,也没有恨不得一天掰作两天用的父亲,她并没有对无能的彻骨恐惧,所以——哪怕她背靠着我们,也始终不会迈向紫府。」
「她觉得够了。」
这位昭景真人目光平淡,微微垂着头,道:「魏王,偌大的湖上,只有一个人——身上同样有恐惧的影子。」
李周巍终于开口了,他静静地吐出两个字:「遂宁。」
李曦明笑着点头,他轻声道:「这些是躲不过的,周巍,如果要有报应,以命还之,是我唯一能偿清前缘的路了——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阙宛拦我——我疑有深意——」
他的声音始终在此间回荡,让大殿陷入彻骨的寂静,李周巍始终坐在上首,神色冰冷,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叔公想得太多了,只要待在解羽地,没有人敢动叔公,我亲自送来,有谁敢拦驾?」
一片寂静。
这大殿之中没有半点声响,只有两侧灯火的微微光芒,过了许久许久,才听到车舆从太虚中驶出,落入现世的嗡鸣声,终于有人上前来,声音清朗,甚至有些熟悉了:「拜见王公!」
李周巍始终定定地坐在上首,他的目光冷得如同金铁,李曦明却已经很自然地起身了,他转过头去,抬起手,掀开帷幕。
解羽地的滚滚火焰所带来的赤光穿射进来,隐约夹杂着天上走动的紫意,好似有雷霆相迎,照得李曦明面上光明闪闪。
他迈出一步,消失在殿里。
时间,整座大殿的灯火一同熄灭,空余在此地的只有无穷的黑暗、左右两侧空空荡荡的席位与黑暗中端坐着的明阳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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