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
朱翊钧看清了那人的脸,清癯,苍白,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格外突出。
唇上和颌下留着疏淡的胡须,已夹杂了不少灰白,修剪得并不齐整,带着几分山野的随意。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深秋的寒水,没有了少年时的跳脱,也没有了青年时的郁郁,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淡然。
他头上未曾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发髻,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这面容,不知怎的,竟让朱翊钧一刹那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祖父。
同样的瘦削,同样的疏离,同样沉浸在某种世人难以理解的玄虚世界里。
但朱翊钧知道,这不是祖父,这是他阔别近三十年的大儿子,康王朱常洛。
朱常洛看见他,似乎并无多少惊讶,只是依照礼数,隔着那段雾蒙蒙的距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动作舒缓而端正,无可挑剔。
朱翊钧心中大恸,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迈步上前……
然而,他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焦急在胸腔里冲撞。
雾气似乎又浓重起来,朱常洛也重新转身,朝着深雾中走去……
“常洛!”朱翊钧在心中嘶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猛地一挣……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明黄帐顶,织锦的团龙纹在透过窗棂的微弱晨光里隐约可见。
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喉咙干涩发紧,里衣的后背已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兀自狂跳不止的心。
窗外,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最晦暗的时刻,秋风掠过檐铃,发出几声零丁脆响,更显得寝殿内空旷寂寥。
外面伺候的亲近小太监,许是听到了动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低声询问:“皇爷?”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应。
他躺在龙床上,望着帐顶,梦中的景象,那清癯的面容,那疏淡的笑容,那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雾霭的灰袍背影,依然清晰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