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皇明州,将靠岸时,舟覆,同船尽没,唯我独活。”
阿三骇异:“皇明州距此千里,无舟楫,何以至此?且近月无覆舟之讯。”
男子瞠目,良久自语:“我竟至此耶?”又抚胸顿足:“当时呛水窒息,明明已死,何以复生?”
阿三细观之,见其衣上霉斑密布,肌肤冷硬如铁,无半分活人气。
阿三毛发倒竖,知遇鬼矣。
男子亦觉身冷如冰,低头见水中倒影,透明无质,始悟己死一年,魂随波漂,执念未散。
雾益浓,男子渐显虚无,唯余呜咽:“求生而死,冤哉!”
言毕,化一缕青烟,散于浪涛间。阿三急摇舟靠岸,不敢复言此事。闽海之上,此类怨魂,盖非一端也……
朱翊钧看完就知道,这又是哪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文人写的,求生而死,冤哉!大明朝廷鼓励百姓们出海去海外定居,在福建两广已是常态,有人愿往,有人却不愿意去,愿往之人,本是求生,却因此而死。
闽海之上,此类怨魂,盖非一端也……也是在说,这么多年,死在海上的百姓们冤魂不算散。
话说得委婉,但质疑之意隐隐可见。
还有一个篇章,救人反被人害,通篇只有一个意思,“以中华英才,饲蛮夷之欲”……也是在影射京师大学堂与伦敦大学堂的学子交流之事。
朱翊钧一一看过,面色平静。
这些书,司礼监每月都会搜罗一批送进宫。
起初冯安战战兢兢,怕皇帝震怒。
谁知朱翊钧看了,只摆摆手:“民间议论,随他去。不必干涉。”
他真不生气吗,他当然生气,但他会装,装的不生气。
四十三年的皇帝当下来,他早明白一个道理,堵不如疏。
百姓有嘴就要说话,有笔就要写文章,你越是禁,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不如敞开让他们说,说累了,说够了,发现朝廷该干嘛还干嘛,自然就消停了……
况且……这些话本文章里,也不是全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