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禁城还沉浸在深秋的浓黑里。
乾清宫的寝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一轮,晕黄的光铺满殿宇每个角落。
朱翊钧在龙床上睁开眼。
没有立刻起身,他静静躺了片刻,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宫人们轻若游丝的脚步声。
三个月的南巡,睡过乡野客栈,宿过官驿,甚至偶尔在马车里和衣而眠,回到北京城这几日,精神也算是养足了。
他掀开明黄色云龙纹锦被,坐起身。
守夜的司帐宫女如猫儿般悄无声息地趋近,跪地捧上温热的参茶。
朱翊钧接过,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驱散了秋晨的微寒。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回皇爷,寅时三刻刚过。”
“今日大朝,舆服监已将冠服备好。”
朱翊钧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宫女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
温热的面巾敷在脸上时,朱翊钧闭上了眼睛。
洗漱罢,他走到那面一人高的西洋玻璃镜前,这是万历三十二年,自己的大儿子康王朱常洛进贡的,是王府的产业之一。
镜中的天子,穿着一身素白中单,身形较离京前确实清减了些,脸颊的轮廓更加分明。
宫女正为他系上中单的系带,动作轻柔。
朱翊钧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五十岁了。这个认知在此刻格外清晰。
两鬓已见霜色,虽不甚明显,但在烛光下,那几缕银丝却刺眼。
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不深,却像是岁月用最轻的笔触,一笔一笔刻下的痕迹。
下颌蓄起的胡须也已见灰白,梳理得整齐,却掩不住时光的侵染。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双目如炬,何曾想过三十年后的模样?
镜中人的眼神依旧深邃,甚至因为这三个月的远行,多了几分洗练后的澄明与旷达。
但那眼底深处,确有一种东西不一样了。